「蘇文淵」三個字落下後,記者們都安靜了。
他們不知道蘇文淵是誰。
可從蘇晚棠停住的動作里,也能看出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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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予執站到她身側。
「沈總,這種事,不適合在這裡說。」
沈修則抬眼看他。
「我和她說話,溫先生也要替她決定?」
「我不替她決定。」溫予執說,「我只是提醒你,今天人很多。」
「那又怎樣?」
「蘇叔叔失蹤的事,不是拿來做談判籌碼的。」
沈修則的臉色沉了下去。
「我沒有。」
「你剛才說了。」
溫予執語氣很穩。
兩個男人隔著半步距離站著。
秦助理站在後面,腦門開始疼。
他老闆好不容易把合同簽了,怎麼又自己挖了個坑。
而且這個坑,還是衝著蘇小姐父親去的。
他很想衝過去捂住老闆的嘴。
但保鏢都在。
他一個助理,實在缺點勇氣。
蘇晚棠把合同交給小雅後,伸手按住畫軸邊緣的錦緞。
「你說清楚。」
沈修則看著她。
「十五年前,我爺爺從一場私人拍賣里買下這幅畫。賣家不是蘇文淵本人,是一個姓顧的中間人。」
「我爺爺當時留了一張收據。收據上寫的是,『代蘇文淵先生轉讓』。」
「後來我爺爺問過那個人,蘇文淵在哪。對方只說,人已經不在海城。」
蘇晚棠問:「收據呢?」
「在老宅。」
「我要看。」
「可以。」
蘇晚棠沒有猶豫。
「現在就去。」
林曼拉住她。
「你先別急。那是沈家老宅,不是便利店。人家說有就有,誰知道會不會又給你擺一道。」
她說完,瞥了沈修則一眼。
「沈總前科不少。」
沈修則:「……」
秦助理站在後面,默默點頭。
林小姐這句話,說得很客觀。
王副院長走過來,打斷了幾人的對峙。
「畫先封存吧。檢測得去正規實驗室做,現場條件不夠。」
他看向沈修則。
「沈總,這幅畫既然涉及蘇老先生,事情就不只是委託修復了。老夫有個提議。」
「您說。」
「由故宮文保中心、海城文物局和晚夜工作室組成臨時鑑定組。畫暫放市博物館庫房。資料、來源、修復過程,全部登記。」
沈修則沒有馬上答應。
畫放進博物館,意味著短時間內他拿不回來。
也意味著,沈家藏品會被更多人看到。
可他沒有反對。
「好。」
王副院長看向蘇晚棠。
「晚棠,你是主修復師。願不願意接,由你決定。沒人能逼你。」
蘇晚棠看了一眼畫軸。
她想起父親的筆記。
想起那張安寧精神病院的門票。
想起白若薇的名字。
還有沈修則剛才那句,畫是從父親手裡流出來的。
這幅畫是條線。
她不能放。
「我接。」她說。
沈修則的目光動了一下。
蘇晚棠接著說:「但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修復期間,沈氏不得插手工作室的任何經營決定。你是委託人,只能看進度,不能指揮我怎麼做。」
「可以。」
「第二,畫的來源資料,全部交出來。包括你爺爺當年的購買記錄、出入庫登記、接觸過這幅畫的人名單。」
「可以。」
「第三。」
蘇晚棠看著他。
「你說過,修好它,你想要什麼都能給。」
沈修則沒有避開她。
「是。」
「那我要你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做賭注。」
這句話,讓旁邊的人都愣住了。
秦助理先反應過來。
「蘇小姐,您說的博物館,是……沈氏私人博物館?」
「對。」
沈氏私人博物館建在沈家老宅旁邊。
裡面藏著沈家幾代人的收藏。
其中最有名的一件,是北宋汝窯天青釉洗。
那件東西,沈老爺子當年花了很大代價才拿回來。
沈氏博物館開館時,多少人想借展,沈家都沒鬆口。
它是鎮館之寶。
也是沈家的門面。
蘇晚棠要它做賭注,和要沈修則半條命,差不了多少。
林曼先是愣了兩秒,隨後差點拍桌。
她忍住了。
今天有故宮副院長,有媒體,她得維護自己主持人的職業形象。
但她心裡已經給蘇晚棠豎了兩個大拇指。
這招夠狠。
沈修則拿畫來壓她。
她反手就盯上了他最捨不得的東西。
秦助理急了。
「蘇小姐,那件汝窯洗,不適合當賭注。它的價值……」
「價值多少?」蘇晚棠問。
秦助理卡住。
這東西沒有公開市場價。
因為根本沒人賣。
「它不適合,是因為貴。」蘇晚棠說,「那這幅畫就不貴?」
秦助理閉嘴了。
蘇晚棠繼續說:「我不拿沈總的錢,也不需要他的贊助。我要的是對等。」
「如果我修復成功,沈氏私人博物館的那件汝窯洗,交給晚夜工作室保管十年。」
「不是贈與。」
「是保管。」
「十年內,它的展出、保養、研究,由晚夜主導。沈氏不得干預。」
「如果我失敗。」
她停了一下。
「晚夜工作室關門。我不再從事文物修復。」
小雅手裡的筆掉在地上。
「老闆!」
小林也傻了。
「這也太大了吧?」
溫予執看著蘇晚棠。
他明白她為什麼這麼做。
她要的不是汝窯洗。
她要一個位置。
沈家在海城文博圈有資源,有話語權。沈氏私人博物館那件汝窯洗若由晚夜保管十年,晚夜就不再是一個剛開業、靠故宮項目撐門面的私人工作室。
它會有真正的底氣。
更重要的是。
蘇晚棠不想讓任何人覺得,她接下這幅畫,是因為被沈修則逼得沒路走。
她在把被動局面,改成自己的規則。
沈修則盯著她。
「你拿自己的職業生涯,賭一件汝窯洗?」
「你不是也拿沈家的畫,賭我的職業生涯?」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沈修則沒答上來。
在他看來,畫壞了,他可以繼續找人。
可蘇晚棠說不做修復,就是真的不做了。
他不想要這個結果。
「換個條件。」他說。
「不換。」
「蘇晚棠。」
「沈修則。」
兩個人站在剪彩台前,誰都沒退。
王副院長看著他們,扶了扶眼鏡。
「年輕人,賭約可以立。但有一點,我得說在前面。」
「文物修復,不是賭輸贏。」
「如果蘇晚棠因為一幅畫失敗,就被迫離開這個行業,這個賭約,我不同意。」
蘇晚棠看向王副院長。
「王副院長,我不是拿技術賭命。」
「那你是?」
「我是在定標準。」
她說:「修復結果,交給專家組評判。只要我違反修復原則,做了偽補、假補、破壞性處理,我退出。」
「如果畫本身無法修復,或者鑑定發現它不是李公麟摹本,不算我的失敗。」
王副院長沉默片刻。
「這條合理。」
沈修則問:「你非要汝窯洗?」
「對。」
「十年?」
「十年。」
「好。」
秦助理臉都白了。
「老闆,您要不要先和老夫人商量……」
「我答應。」
沈修則沒理他。
「汝窯洗,交給晚夜保管十年。」
「但我也加一條。」
蘇晚棠說:「你說。」
「修復期間,我可以旁觀。」
「旁觀?」
「我不碰,不說,不干預。只看。」
蘇晚棠想拒絕。
沈修則又說:「這幅畫是我沈家的東西。你能進庫房,我也有資格看修復記錄。」
這話沒錯。
她要是拒絕,反倒顯得不合理。
「每周一次。」她說,「提前預約。進工作區必須換無塵服,不許帶手機,不許亂碰。」
沈修則點頭。
「可以。」
秦助理站在旁邊,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老闆穿無塵服?
老闆上次去實驗室,連鞋套都不會穿,硬是把左腳塞進右腳的鞋套里。
這畫還沒修,先得給老闆上個安全培訓。
王副院長讓人把賭約補進合同。
蘇晚棠簽字。
沈修則簽字。
媒體拍下了整個過程。
林曼看著鏡頭,心裡已經把今晚的節目標題想好了。
《前夫拿唐畫砸場,前妻反手要走鎮館之寶》。
夠勁。
夠海城。
等人群散去,沈修則走到蘇晚棠面前。
「明天早上九點,沈家老宅。」
「我去拿資料。」
「我等你。」
「不用等。」蘇晚棠說,「把收據準備好就行。」
她轉身要走。
沈修則忽然叫住她。
「蘇晚棠。」
她回頭。
「你父親當年賣這幅畫,不是為了錢。」
「你怎麼知道?」
沈修則停了一下。
「因為收據背面,有他寫的一句話。」
「寫了什麼?」
「明天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