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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筆勾銷的交易:修好它,以往恩怨兩清

  蘇晚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畫軸前,先看焦痕,再看水漬,最後看那一尺殘留的線條。

  吳道子的人物線條講究「吳帶當風」,但眼前這部分,衣帶已經燒斷,墨色浮在紙面上,邊緣有細碎的起翹。更麻煩的是,畫心經歷過火和水,紙纖維已經斷了,稍微碰一下,都會掉渣。

  這不是一幅等著修復的畫。

  這是半截等著散架的紙。

  旁邊有人壓低聲音。

  「這能修?」

  「故宮修復中心都未必敢接。」

  「沈總這是故意來砸場子的吧?」

  記者們沒敢離得太近,但鏡頭一個比一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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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都在等。

  等蘇晚棠說不敢,等她給這個突然闖進來的前夫一個台階。

  沈修則也在等。

  他把這幅畫拿出來,不全是為了逼她。

  這幅畫在沈家放了很多年。

  爺爺活著時,曾請過不少人看。有人說可以補,有人說只能封存,也有人提出把燒壞的部分切掉,留下完整畫段裝裱。

  沈老爺子當場把人趕了出去。

  「祖宗留下的東西,少一寸都不叫完整。」

  後來,老爺子去世,這幅畫就被送進了沈家老宅的恆溫庫。

  沈修則這些年沒動過它。

  直到秦助理提起「客戶」兩個字。

  他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

  若是蘇晚棠能修,他就有理由讓她一次次踏進沈家。

  若是她修不了。

  至少,她會明白,有些事不是她定個規矩,就能把他擋在門外。

  可現在,蘇晚棠盯著畫的時間越久,他心裡越不舒服。

  他想讓她接。

  又不想讓她碰。

  這份矛盾讓他臉色更難看。

  王副院長先開了口。

  「沈總,這幅畫,能讓我近看嗎?」

  「當然。」

  沈修則側開一步。

  王副院長戴上工作人員遞來的手套,俯下身,仔細看了幾分鐘。

  他沒有上手觸碰。

  看完,他直起腰,眉頭壓得很低。

  「這不是普通火損。」他說,「畫心先受潮,再受熱。紙張在高濕環境裡泡過,纖維鬆散後遇火,才會有這種焦化的斷層。」

  蘇晚棠抬眼。

  王副院長繼續說:「還有,畫上用的墨不對。」

  人群里有人沒聽明白。

  林曼問:「墨還能不對?」

  「唐畫多用松煙墨,宋人摹古,常用油煙墨。」王副院長看向蘇晚棠,「這幅畫的墨色發暖,滲透深,但局部又有後加筆的痕跡。它的情況,比沈總說得更複雜。」

  沈修則皺眉。

  「什麼意思?」

  「意思是,得先鑑定。」蘇晚棠終於開口。

  她從小雅手裡拿過放大鏡,隔著安全距離看了一會兒。

  「它未必是李公麟的親筆摹本。」

  這句話一出,場面亂了。

  秦助理頭皮發麻。

  這幅畫可是沈老爺子留下的東西。

  要是當著這麼多媒體的面,被說成贗品,那沈家的臉往哪放?

  他偷偷看老闆。

  沈修則沒有發火,只問:「理由。」

  「紙。」

  蘇晚棠指向畫軸邊緣。

  「北宋絹本、紙本都有,但這幅畫的托心紙,至少經過兩次重裝。第一次時間很早,第二次是近現代。你們看這裡,紙紋不是同一批料。還有這個位置,煙燻痕跡被人為做舊過。」

  王副院長接過話。

  「蘇小姐說得沒錯。正常火損,受熱方向應該一致。這裡卻有一部分焦邊朝內,不符合火勢蔓延的邏輯。」

  有人問:「那是不是假畫?」

  「是不是假,要看完整鑑定。」蘇晚棠說,「現在只能說明,它被人動過。」

  沈修則沉下臉。

  他不喜歡事情脫離掌控。

  尤其是爺爺留下的東西。

  「你敢不敢修?」

  他把問題拉了回來。

  蘇晚棠看著他。

  「沈總,你很喜歡讓人當場表態?」

  「我只要答案。」

  「那我也只說結論。」蘇晚棠伸出手,指了指畫軸,「這幅畫,不能在這裡修,也不能在沒有檢測報告之前,做任何處理。」

  「所以,是不敢?」

  「是你不懂規矩。」

  蘇晚棠語氣不高。

  「修復不是表演。不是你把東西往台上一擺,我拿把刷子,給大家看兩下,這畫就活了。」

  林曼沒忍住,笑出了聲。

  旁邊幾個記者也低頭忍笑。

  沈修則看了林曼一眼。

  林曼立刻收住,抬頭望天。

  蘇晚棠繼續說:「先做紙張纖維檢測、顏料成分檢測、墨色層析、紅外、紫外、X射線螢光。確定畫心結構,判斷後世修補範圍,再決定要不要揭。」

  「如果畫心已經碳化到無法承受揭裱呢?」王副院長問。

  「分層加固。」蘇晚棠答,「先用低濃度明膠水霧化定型,局部補強,再試小範圍揭層。」

  「如果下面沒有畫呢?」

  「那就停。」

  「如果揭壞了呢?」

  「那就我賠。」

  沈修則看著她。

  「你拿什麼賠?」

  蘇晚棠說:「按鑑定後的市場價值賠。」

  「你賠不起。」

  「所以,合同要先簽。」

  她轉身,從小雅手裡拿過那份沈氏典藏合作協議,翻到最後一頁。

  「沈總既然說自己是客戶,那就按客戶的流程來。」

  「這幅畫,單列項目。」

  「修復前,由第三方鑑定機構出具完整報告。修復全程,需要故宮專家組監督。每一道工序留檔,公開記錄。任何一方不得私自干預。」

  「還有,修復結果不以『復原如初』為標準。」

  沈修則問:「那以什麼為標準?」

  「以最大程度保存原作信息為標準。」

  蘇晚棠看著他。

  「燒過的地方就是燒過。水淹過的地方就是水淹過。修復師不是造假師,不能替歷史塗脂抹粉。」

  王副院長點頭。

  「這話是對的。」

  蘇晚棠繼續翻頁。

  「修復費用,按工作室標準收取。失敗風險,由委託人承擔。若你堅持要求完全復原,或者要求我補畫、全色,那這單我不接。」

  她把合同遞到沈修則面前。

  「你簽,我接。」

  「還有一條。」

  沈修則接過合同,垂眼看著她。

  「什麼?」

  「這幅畫修復完成後,你我之間,以往所有私人糾紛,到此為止。」

  院子裡安靜下來。

  溫予執看向蘇晚棠。

  他沒出聲。

  但手裡那把剪刀,被他放回了托盤。

  蘇晚棠的想法很簡單。

  沈修則總能找出新的方式靠近她。

  送花不行,砸錢不行,現在又拿古畫。

  她不想永遠被他牽著節奏走。

  既然他非要把事情擺在檯面上,那就把帳算清。

  修復是修復。

  感情是感情。

  這幅畫修好以後,他沒有藉口再拿著「客戶」「項目」往她身邊湊。

  沈修則看完合同,手停在最後一頁。

  「兩清?」

  「對。」

  「包括你父親的事?」

  蘇晚棠的手停住。

  沈修則抬起頭。

  「你要查白若薇,我可以給你資料。你要查安寧精神病院,我可以給你人手。你父親當年去過那裡,我也會繼續查。」

  「這些,和修畫無關。」

  「有關。」沈修則說,「你要的真相,我能幫你。」

  蘇晚棠盯著他。

  「沈總,你幫我,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你想留下來?」

  沈修則沒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只是不想再看見她和溫予執並肩站著。

  更不想她去查那些危險的事,身邊卻沒有他。

  蘇晚棠沒有等他的答案。

  「我父親的事,我會查。」

  「至於你,先把這幅畫的委託合同簽了。」

  沈修則低頭,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字落下去時,沒有任何猶豫。

  蘇晚棠接過合同,交給小雅。

  「送檢測。」

  小雅抱著合同,遲疑了一下。

  「老闆,這個畫……真能修好嗎?」

  蘇晚棠看向那捲殘畫。

  「先確認它到底是什麼。」

  她停了停。

  「要是連身份都是假的,修得再好,也沒意義。」

  沈修則的手還壓在畫軸上。

  他忽然說:「蘇晚棠。」

  「嗯?」

  「它不是假的。」

  「你憑什麼確定?」

  「因為我爺爺說過,這是他從一個死人手裡買回來的。」

  蘇晚棠抬頭。

  沈修則盯著畫軸,聲音很低。

  「那個死人,叫蘇文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