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則的書房裡,一片狼藉。
十幾個紙箱被打開,蘇晚棠三年的過往,就這麼攤了一地。
衣服,書,還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沈修則蹲在地毯中央,手裡緊緊攥著那本上了鎖的深藍色日記本。
秦助理剛剛在電話里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經上。
白若薇被她爺爺送進精神病院。
蘇晚棠的父親蘇文淵,去探視過她。
然後,蘇文淵就失蹤了。
這幾件事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他無法忽視,也無法迴避的邏輯鏈。
他,沈修則,三年來一直護著的白若薇,竟然和蘇晚棠父親的失蹤,有著直接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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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以為,蘇晚棠的父親只是死於一場意外。
他也一直以為,白若薇只是一個需要他保護的,有點抑鬱症的,柔弱女孩。
他自以為是地,把白若薇的脆弱當成全世界。
卻對蘇晚棠那三年裡,真正背負的血海深仇,一無所知。
他甚至在不久前,還因為白若薇在古墓里受了點驚嚇,而對蘇晚棠冷眼相待。
一種混合著荒謬和愧疚的情緒,從他心底升起。
他看著手裡的日記本。
這把小小的銅鎖,此刻變得無比沉重。
他很想知道,這本日記里,有沒有寫到她的父親。
有沒有寫到她這三年,是怎麼一個人,撐著調查這件事的。
有沒有……寫到他。
哪怕是罵他也好。
他想知道,在她心裡,他到底算什麼。
一個給了她三年婚姻,又給了她一筆錢,然後就消失不見的,前夫?
「老闆……」
秦助理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十二分的小心。
他已經站了快十分鐘了。
老闆從他匯報完之後,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書房裡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勾勒出老闆僵硬的背影。
秦助理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進來。」沈修則的聲音很沙啞。
秦助理推開門,順手打開了燈。
燈光亮起,他才看清書房裡的景象,心裡咯噔一下。
老闆這是……在搞什麼行為藝術?
沈修則緩緩站起身。
他把那本日記本,放回了箱子裡,動作很輕。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秦助理。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臉色差到了極點。
「老闆,您……」秦助理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老闆不需要。
出主意?他怕出到雷區上。
「你覺得,」沈修-則開口了,「我現在,該做什麼?」
秦助理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是一個送命題。
說「去跟蘇小姐道歉」?太直接,老闆的面子掛不住。
說「去查白小姐」?老闆剛查完,正煩著呢。
說「我們先冷靜一下」?這是廢話。
秦助理的求生欲,在這一刻,飆升到了頂點。
他想起了自己昨天晚上,為了防止老闆再做出什麼「送花」之類的蠢事,連夜在網上搜羅的各種資料。
從《霸道總裁追妻火葬場的一百種姿勢》到《情感專家教你如何挽回前任的心》。
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篩選出幾個看起來最靠譜的詞。
「老闆,」秦助理清了清嗓子,拿出十二分的專業精神,「我認為,我們目前的戰略,需要進行調整。」
沈修則看著他,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過去的策略,無論是給錢,還是給資源,本質上都是一種『給予』。這種單向的給予,在蘇小姐那裡,已經被證明是無效的。因為她現在,不缺這些。」
秦助理偷偷看了一眼老闆的臉色,還好,沒有更黑。
他壯著膽子繼續說:「所以,我們應該把戰略,從『給予』,轉變為『融入』。」
「融入?」沈修-則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融入。」秦助理感覺自己找到了方向,「您想,溫先生為什麼能成功?因為他融入了蘇小姐的生活和工作。他能陪她去廢棄醫院,能跟她聊修復技術,還能作為畫家,跟她在故宮的項目上合作。」
「您呢?您炸了廚房,送了她過敏的花,跟蹤她還被當場抓住。」
秦助理說得太順,把心裡話禿嚕了出來。
說完他就想給自己一巴掌。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
沈修則死死地盯著他。
秦助理的腿肚子都在轉筋。「我……我的意思是,您之前的方式,跟她的世界,是脫節的。」
「所以,您需要找到一個切入點。一個能讓您,合理、合法、合情地,出現在她身邊,參與到她生活和工作中的切入點。」
「這個切入點,不能是前夫,也不能是單純的追求者。」
「那是什麼?」沈修則問。
秦助理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他思考了一晚上的,自認為絕妙的答案。
「是客戶。」
沈修則的眉毛,挑了一下。
「您想,」秦助理越說越興奮,好像已經看到了自己加薪升職的未來,「蘇小姐的工作室是做什麼的?文物修復。您缺什麼?您什麼都不缺,但您肯定不缺文物。」
「沈家老宅里,您爺爺和父親收藏的那些古董字畫,隨便拿出來幾件,都夠她忙活一兩年的。您把這些東西,作為客戶,委託給『晚夜』工作室,進行修復和保養。」
「這叫什麼?這叫業務往來。是她無法拒絕,也找不到理由拒絕的,正當關係。」
「在這個過程中,您作為甲方爸爸,隨時可以去視察工作進度,提出合理要求,和她進行業務探討……這不就『融入』進去了嗎?」
「您還可以指定,這個項目,必須由她親手負責。這不就創造了獨處的機會嗎?」
「您甚至可以不滿意,讓她返工。一來二去,接觸不就多了嗎?」
秦助理說完,一臉期待地看著沈修-則,像一隻等待主人誇獎的金毛。
沈修-則沒有說話。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客戶。
甲方。
這個身份,他很熟悉。
用他最擅長的商業邏輯,去介入她的世界。
這聽起來,比學做雞湯,靠譜多了。
他習慣了掌控一切。
做客戶,做甲方,他依然是掌控者。
只不過,這次他掌控的,不再是錢,而是「需求」。
他創造需求,她來滿足。
這很公平。
「明天,『晚夜』工作室,是不是要舉辦一個開業儀式?」沈修-則忽然問。
「是……是的。」秦助理心裡一緊,「老闆,您想幹什麼?我勸您別……」
「去準備一份合同。」沈修則打斷他,「把我書房裡,那十二幅宋代的花鳥屏風,還有我爺爺收藏的那套元青花,都寫進去。」
「啊?」秦助理愣住了,「老闆,那些可是您的心頭好,老爺子留下來的……」
「就因為是心頭好,才要找最好的修復師。」沈修-則的嘴角,終於有了一點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種獵人鎖定獵物時的,勢在必得。
「還有,」他轉過身,看著秦助理,「給我準備一套衣服,要最能體現『甲方』身份的。」
「另外,聯繫公關部,明天到場的所有媒體,都給我打點好。」
「我要讓全海城的人都知道,」沈修-則一字一句地說,「我,沈修則,是蘇晚棠最大的客戶。」
秦助理看著老闆眼裡重新燃起的鬥志,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事情不會那麼順利。
他有一種預感。
老闆的追妻之路,可能又要跑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