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助理開著車,冷氣開得很足,他卻還是覺得背後發涼。
車后座,沈修則一言不發。
他從餐廳出來,就維持著同一個姿勢,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看不出情緒。
可秦助理知道,老闆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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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一直緊握著。
車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秦助理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只能通過後視鏡,偷偷觀察老闆的臉色。
很差。
差到像是剛從一場慘烈的戰役里,被人拖出來。
事實上,也差不多。
只不過,這場戰役,沒有硝煙。
沈修則的腦子裡,很亂。
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
各種畫面,聲音,交織在一起。
蘇晚棠拒絕他贊助時,那冷淡的公告。
溫潤將她護在身後的,那個小小的動作。
她喝湯時,微微垂下的,柔和的側臉。
還有最後那句「溫潤會畫畫」。
每一幀,都像一把小刀,在他的心臟上,反覆地,慢慢地,切割。
他做錯了什麼?
他想不明白。
三年前,他說離婚,她平靜地簽字,拿錢走人,沒有一絲留戀。
他以為,她就是那麼一個無趣,又貪財的女人。
三年後,他想復婚。
他用他最擅長,也是唯一擅長的方式,向她示好。
他給她錢,給她資源,給她一個由金錢和權力鋪就的王座。
他以為,沒有女人能拒絕這些。
蘇晚棠拒絕了。
她不僅拒絕了,還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告訴他,他給的這些,她不稀罕。
她稀罕什麼?
一碗雞湯?
幾樣家常小菜?
一個會畫畫的,青梅竹馬?
沈修則覺得荒謬。
這些東西,能值幾個錢?
他沈氏集團一天的流水,夠她喝一輩子的雞湯。
他可以請全世界最好的畫家,為她畫一輩子的圖稿。
為什麼?
為什麼她寧願選擇那些看起來一文不值的東西,也不願意回頭看他一眼?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腦子裡。
他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車子,停在了他的私人別墅門口。
「老闆,到了。」秦助理小聲提醒。
沈修則睜開眼,眼底布滿了紅血絲。
他沒有立刻下車。
他轉頭,看向副駕駛座上,放著的一堆打包盒。
那是秦助理,在他離開餐廳後,很有眼色地,讓服務員打包的。
從前菜到主菜,一共十二道。
每一道,都用精緻的恆溫餐盒,仔細地分裝好。
光是這些餐盒的費用,都夠普通人吃一頓大餐了。
「拿下來。」沈修則說。
「啊?」秦助理愣了一下。
「我讓你,把這些,拿下來。」沈修則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秦助理不敢多問,連忙下車,從副駕駛座,抱出了那一大堆餐盒。
很沉。
沈修則也下了車。
他沒有進別墅,而是徑直,朝著院子角落裡,那個專門用來放廚餘垃圾的,巨大的垃圾桶走去。
秦助理抱著一堆盒子,不明所以地跟在他後面。
夜深了,院子裡的感應燈,亮著柔和的光。
沈修則在垃圾桶前,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從秦助理懷裡,拿過一個餐盒。
是那道澳洲黑邊鮑。
他打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那坨澆著昂貴醬汁的,肉。
然後,他手一斜。
「嘩啦——」
整盤鮑魚,連同醬汁,一起被倒進了黑色的塑料垃圾袋裡。
秦助理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一盤,五位數啊!
沈修則沒有停。
他扔掉手裡的空盒子,又拿起一盤。
法蘭西藍龍蝦。
倒掉。
頂級魚子醬。
倒掉。
神戶牛排。
倒掉。
……
他就那麼,一盒一盒地打開,然後,一盒一盒地,倒進垃圾桶。
他的動作,很平靜。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執行命令的機器。
秦助理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價值連城的食物,被毫不留情地,當成垃圾一樣處理掉,他的心都在滴血。
這倒掉的,不是菜。
是錢。
是老闆那顆被蘇小姐,踩在地上,碾得稀碎的,自尊心。
直到最後一個盒子,也被倒空。
沈修則看著那個塞滿了昂貴垃圾的桶,看了很久。
然後,他蓋上了蓋子。
「砰」的一聲。
像是某種儀式的,終結。
「秦助理。」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在車裡,還要沙啞。
「在,老闆。」
「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秦助理的心,猛地一顫。
他從來沒聽過老闆用這種語氣說話。
帶著一種……自我懷疑。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是」,他明天就可以從沈氏集團滾蛋了。
說「不是」,又顯得太虛偽。
「老闆……」他斟酌著用詞,「您只是……太在乎蘇小姐了。」
「在乎?」沈修則自嘲地笑了一下。
「如果我在乎她,三年前,就不會跟她離婚。」
「如果我在乎她,這三年,就不會對她不聞不問。」
「我不是在乎她。」
沈修則轉過頭,看著秦助理,眼神里,有一種秦助理從未見過的,清醒的,痛苦。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我用錢買不到她。」
「不甘心她身邊,站著別的男人。」
「我只是,把我得不到的東西,當成了愛。」
秦助理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覺得,老闆今晚受的刺激,太大了。
大到,他開始剖析自己了。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明天開始,」沈修則的聲音,恢復了一點力氣,「你不用再查那個姓溫的了。」
秦助理鬆了口氣。
「那你需要我……」
「查蘇晚棠。」沈修則說。
秦助理的心,又提了起來。
「查她這三年,是怎麼過的。」
「她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接過什麼活,修復過什麼東西。」
「她喜歡吃什麼,討厭什麼,有什麼習慣,有什麼愛好。」
「我要知道,所有。」
沈修則的目光,穿過夜色,望向遠處城市的燈火。
「不是為了找到她的弱點。」
「我只是想知道……」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想知道,沒有我的那三年,她是什麼樣子的。」
他要重新認識她。
不是作為沈修則的前妻。
而是作為,一個叫蘇晚棠的,獨立的,他完全不了解的,女人。
就在這時,沈修則的手機,響了。
是張媽打來的。
「先生,面好了,您要現在吃嗎?」
沈修則的胃,突然絞痛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被他親手填滿的垃圾桶,突然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不吃了。」他說,「倒了吧。」
掛了電話。
他突然想起蘇晚棠在餐廳,對溫潤說的那句話。
「我重了十斤。」
他跟她結婚三年,竟然不知道她原來的體重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