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保溫桶,是市面上最常見的不鏽鋼款式,甚至邊角還有些許磕碰的痕跡。
它被放在鋪著頂級亞麻桌布的長桌上,旁邊是閃閃發亮的純銀餐具和水晶酒杯。
顯得格格不入。
就像一個闖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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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則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保溫桶,仿佛要把它燒出一個洞來。
他精心策劃的一切,被這個該死的桶,毀得一乾二淨。
他包下全城最貴的餐廳,用最頂級的食材,最繁複的禮儀,試圖構建一個屬於他的,金錢與權力的獵場。他想讓蘇晚棠看清楚,離開他,她會失去什麼。
結果,那個姓溫的男人,只用了一個幾十塊錢的保溫桶,就輕易地,擊潰了他所有的驕傲。
他甚至能想像到,溫潤的家人,在廚房裡忙碌的樣子。為了那幾道菜,花了多少心思。
那是他沈修則,用錢,永遠也買不到的東西。
家的味道。
山炮和猴子也看呆了。
他們不懂什麼米其林,但他們聞到了那碗雞湯的香味。很香,很暖,讓他們想起了老家的媽媽。
祁淵看了一眼沈修則難看至極的臉色,又看了看蘇晚棠,心裡嘆了口氣。
這位沈總,段位還是太低了。
追女人,從來不是靠砸錢的。
蘇晚棠看著面前的保溫桶。
那股熟悉的,混著當歸和紅棗的雞湯味,鑽進她的鼻子。
她有多久,沒聞到這個味道了?
好像是從父親失蹤以後,就再也沒有了。
蘇家的廚房,後來也做過,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她伸出手,拿起了溫潤遞過來的勺子。
那是一隻很普通的陶瓷勺,不是餐廳里的銀器。
她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落進胃裡。
很暖。
蘇晚棠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溫潤。
這個男人,正安靜地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炫耀,沒有示威,只有純粹的,關切。
「味道變了嗎?」他輕聲問。
蘇晚棠搖了搖頭。「沒變。」
說完,她又低下頭,繼續喝湯。一小口,一小口,喝得很慢,很認真。
仿佛這碗湯,才是今天這場晚宴真正的主菜。
至於旁邊那盤幾乎沒動過的,價值四位數的神戶牛排,已經被她徹底遺忘。
沈修則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帶著玻璃碴子。
扎得他肺疼。
他輸了。
在那個保溫桶打開的瞬間,他就輸了。
他以為的「工作餐」,他幼稚的「必須吃完」的命令,此刻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像一個卯足了勁,揮出重拳的拳擊手,結果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不,比那更糟,他打空了,還因為用力過猛,閃了自己的腰。
狼狽,且可笑。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溫潤像是沒看到他的表情,他很自然地,將那碟糖醋魚塊往蘇晚棠面前推了推。
「嘗嘗這個,溫伯母做的,她說你小時候最喜歡吃她做的這個。」溫潤的語氣,像是在聊家常。
溫伯母。
是溫潤的母親。
蘇晚棠的動作又是一頓。
她記得,小時候,父親帶著她去京城。顧師伯和溫伯父是好友,兩家人經常一起吃飯。溫伯母是個很溫柔的江南女人,做菜很好吃,尤其是這道糖醋魚塊。
外酥里嫩,酸甜可口。
她確實很喜歡。
蘇晚棠夾起一塊魚,放進嘴裡。
還是那個味道。
記憶的閘門,像是被這個味道,打開了一道縫。
那些年少時,無憂無慮的,被很多人愛護著的時光,一點點浮現出來。
她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熱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壓了下去。
只是,吃東西的速度,變得更慢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對勁。
沈修則看得最清楚。
蘇晚-棠喝那碗湯,吃那塊魚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都變了。
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的殼,仿佛融化了一角,露出裡面一點點,柔軟的東西。
而那一點柔軟,不是因為他。
是因為另一個男人,和他背後的家庭,以及他們共同擁有的一段,他沈修則從未參與過的過去。
這個認知,比在古墓裡面對死亡,更讓他感到絕望。
他終於明白,蘇晚棠說的那句「我想要的,你給不了」,是什麼意思。
他給不了她一個完整的童年。
給不了她一個從未失蹤的父親。
也給不了她,那些被時光浸潤的,獨一無二的,家的味道。
他能給的,只有錢。
而錢,恰恰是她最不在乎的東西。
「呵呵……」
沈修則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淒涼。
他笑自己。
笑自己這三年的自以為是。
笑自己剛剛那些可笑的,幼稚的報復行為。
他像一個跳樑小丑,費盡心機,搭起一個華麗的舞台,結果,主角卻在隔壁攤子上,吃一碗不值錢的陽春麵,吃得津津有味。
餐廳經理看著老闆這副樣子,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秦助理更是恨不得當場消失。
就在這時,蘇晚棠的手機,響了。
她放下勺子,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了起來。
「喂,小雅。」
「老闆!那個……故宮的王副院長,親自打電話過來了!他說,不管我們工作室開什麼價,檔期排到什麼時候,都希望能由您親手修復那半幅《富春山居圖》!他還說,這是故宮今年最重要的項目,也是……也是您父親蘇先生,當年最大的遺憾……」
《富春山居圖》。
蘇晚棠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她父親生前,確實多次提過,希望能在他有生之年,看到這幅分離了數百年的畫卷,能夠「合璧」。
這是父親的遺願。
「我知道了。」蘇晚棠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你回復王院長,這個項目,我接了。檔期……安排在下個月。」
掛了電話。
蘇晚棠站起身。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碗還剩一半的雞湯,又看了一眼溫潤。
「我吃飽了,謝謝。」
然後,她轉向沈修則。
「飯也吃完了,多謝款待。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的語氣,客氣,又疏離。
就像在跟一個不怎麼熟悉的,生意夥伴說話。
沈修則沒有抬頭,他只是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從頭到尾都沒碰過的紅酒。
蘇-晚棠轉身,向餐廳門口走去。
溫潤立刻跟了上去。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門口的時候,沈修則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去哪裡?」
他問。
「我送你。」
蘇晚棠的腳步,沒有停。
「不用了。」她的聲音,從遠處飄來,清晰,且決絕。
「溫潤會畫畫。」
「我要的修復圖稿,他可以畫。」
一句話,徹底堵死了沈修則所有可能的,參與的藉口。
溫潤會畫畫。
是了,資料上說,他年少時,除了修復,畫也畫得極好。所以,那個署名,是「溫畫家」。
沈修則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餐廳門口。
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只剩下小提琴手,還在敬業地,拉著那首他聽不懂的,悲傷的曲子。
他突然覺得,這家米其林三星的餐廳,真他媽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