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則回到雲頂別墅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
他一夜沒睡,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客廳里空蕩蕩的,沒有一絲人氣。
結婚三年,他回這裡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每一次回來,不管多晚,客廳里總會為他留一盞燈。那個女人會從沙發上驚醒,睡眼惺忪地問他「你回來了」,然後默默地去廚房給他煮一碗麵。
他以前覺得煩。
覺得那盞燈刺眼,那碗面多餘。
現在,這個空曠、漆黑的客廳,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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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突然闖入了一個陌生的空間,這裡的一切都和他無關。
他走到沙發邊,伸手摸了一下。
冰冷的皮質。
她真的走了。
帶著她所有的東西,走得乾乾淨淨。
手機震動起來,是林森的電話。
「沈總,我查了您讓我查的事。」林森的聲音很低,「關於蘇小姐這三年的情況。」
沈修則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沒有加冰。
「說。」
「很……奇怪。」林森似乎在斟酌用詞,「蘇小姐這三年的生活,簡單到幾乎是一片空白。」
「空白?」
「是的。她沒有任何社交活動。通訊錄里除了您和沈星野小姐,幾乎沒有別的朋友。消費記錄也只有兩項,超市購物和菜市場買菜。她沒有買過一件新衣服,一個新包,甚至沒有去外面吃過一頓飯。」
沈修則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他想起來了。
他們的衣帽間裡,屬於她的那一半,永遠只有幾件舊款的常服。
他給她的那張不限額度的黑卡,她三年裡,一次都沒有刷過。
他以為是她節儉,或者是小門小戶出身,不懂得花錢。
現在他才明白,她不是不懂,她是不屑。
「沈總,您給她的那張卡,她唯一一次動用,是每個月給一個帳戶轉五千塊錢。」林森繼續說。
「什麼帳戶?」
「是一個療養院的公共帳戶。我查了,那家療養院,在秦嶺深處,很偏僻,是一家半公益性質的機構,專門收治一些……有特殊精神創傷的病人。比如,從大型災難中倖存下來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患者。」
秦嶺。
又是秦嶺。
江時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還去過一個地方。」林森的聲音變得更加小心,「就是我們之前查到的,顧家。不過……她不是去看那個所謂的『顧家二少奶奶』。她是去給顧家的老太爺看病。」
「看病?」沈修則皺起眉,「她還會看病?」
「不是我們理解的那種看病。」林森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顧老太爺中風後,一直偏癱。蘇小姐每個月會去一次,用一種很特殊的手法,給他按摩。據說,只有她按摩完,老太爺那半邊身體才能有知覺。」
「顧家的人說,這種手法,叫『蘇氏正骨』,是蘇小姐的家傳絕學。但三年前她嫁給您之後,就再也沒去過了。」
沈修則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離婚那天,她對他說:「沈修則,你不知道我為你放棄了什麼。」
原來,她放棄的,是這些。
是她的姓氏,她的傳承,她的驕傲。
他一直以為,他娶的是一個無依無靠、只能仰他鼻息生存的菟絲花。
他親手摺斷了她的翅膀,把她關進籠子裡。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一隻,本可以翱翔九天的鷹。
「沈總,」林森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才再次開口,「關於……蘇小姐的父親,蘇文淵。我也查到了一些東西。」
「官方檔案里,蘇文淵是十五年前在秦嶺的一座西周大墓考古項目中失蹤,被認定為因公殉職。但是,我托京城的關係,找到了一份當年的內部通報。」
「通報里說,蘇文淵是監守自盜。他利用職務之便,竊取了墓中出土的一件國寶——《魯公秘錄》,然後叛逃。那份通報,直接導致了蘇家的敗落。」
沈修則手裡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
琥珀色的酒液,在地毯上迅速暈開。
監守自盜?
叛逃?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蘇家會從海城的書香門第,一夜之間淪為所有人的笑柄。
他也終於明白,那個女人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清冷和疏離,從何而來。
她背負著父親「叛徒」的罵名,活了十五年。
「《魯公秘錄》……」沈修則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那是什麼東西?」
「傳說中,是春秋時期公輸班寫的一本奇書。裡面記載的,不是土木機關之術,而是一些……勘探風水,破解墓葬格局的秘法。在盜墓界,被奉為聖物。」
林森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後的結論。
「蘇小姐去壽材店買的那些東西,加上她父親的背景……沈總,她去秦嶺,恐怕不是為了進療養院。她是要下墓。」
「她要去找她的父親。或者說,去證明她父親的清白。」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沈修則看著地上的玻璃碎片,像是看到了自己那段支離破碎的婚姻。
他以為他給了她一切。
到頭來,他卻連她最深的傷疤,都一無所知。
他甚至,還在那道傷疤上,狠狠地踩了一腳。
……
沈星野的公寓。
蘇晚棠正在處理從老馬那裡拿來的東西。
黑驢蹄子需要用藥水浸泡七七四十九個時辰,逼出其中的陽氣,再用硃砂繪製符文。
百年桃木心要雕刻成特定的形狀,才能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
這些都是蘇家傳下來的秘法,每一個步驟都不能出錯。
沈星野風風火火地從外面回來,一進門就嚷嚷:「棠棠!我聽說了!你把江時寒那個王八蛋氣得在周啟年家門口抽了一宿的煙!幹得漂亮!」
她湊過來,看著蘇晚棠在桌上擺弄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好奇地問:「這是什麼?黑乎乎的,還挺沉。」
她伸手想去拿那個黑驢蹄子。
「別碰。」蘇晚棠頭也沒抬。
沈星野悻悻地收回手:「小氣。說吧,到底怎麼回事?你什麼時候會修古董了?還修復汝窯?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都傳瘋了,說你是顧修遠藏了二十年的關門弟子。」
「我不是。」蘇晚棠淡淡地說。
「那你這些手藝跟誰學的?」
「我爸。」
沈星野愣住了。
她知道,蘇叔叔是蘇晚棠心裡最大的禁忌。從小到大,她從未聽蘇晚棠主動提起過。
「棠棠……」沈星野的聲音放輕了,「你……」
蘇晚棠沒有理會她的欲言又止,只是專注地在桃木心上刻畫著什麼。
她的手機響了,是周啟年的電話。
「蘇小姐,您交代的事情我辦好了。」周啟年的聲音很興奮,「新天地那邊的工作室,已經盤下來了。三層樓,帶一個獨立的地下室,安保系統是頂級的。您隨時可以過去。」
「好。」蘇晚棠應了一聲,「我現在過去。」
「哎?你又要去哪?」沈星野問。
「我需要一個地方,做點準備。」蘇晚棠將桌上的東西小心地收進一個盒子裡,「這幾天,我可能不回來了。如果江時寒找過來,就說我不在。」
沈星野看著她,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棠棠,你到底要去做什麼?你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蘇晚棠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星野,」她很認真地說,「這是我自己的事。你幫不了我。」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沈星野看著緊閉的房門,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爸。你幫我查個人,蘇文淵。對,就是那個蘇文淵。我要知道,十五年前,秦嶺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