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材店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沈修則的質問在狹小的空間裡迴響,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你要尋死?」
他的眼睛死死鎖住蘇晚棠,那目光里混雜著驚恐、憤怒,還有一種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被背叛的痛楚。棺材,黑驢蹄子,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讓他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蘇晚棠看著他慘白的臉,平靜地轉過頭,看向一旁被嚇得不敢動彈的老馬。
「馬叔,東西我拿走了。錢你點點。」
她說完,拎起桌上的帆布包,轉身就要走。
仿佛沈修則這個人,這句問話,都只是路邊的一塊石頭,不值得她停下腳步。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便捷,ᴛᴛᴋᴀ🅽.ᴛᴡ隨時看 】
「蘇晚棠!」沈修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你到底要幹什麼?你回答我!」
蘇晚棠被他抓得生疼,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她終於正眼看他了。
「尋死?」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說不上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沈總,你的想像力很豐富。」
「那這些是什麼?!」沈修則指著店裡的棺材,聲音嘶啞,「你買這些東西,不是尋死是幹什麼?!」
一直沉默的老馬,這時磕了磕手裡的菸袋鍋,慢悠悠地開了口。
「這位老闆,你搞錯了。」老馬的山羊鬍抖了抖,「東西是我賣給這位姑娘的,可這棺材,不是。這是我們鋪子裡的貨,還沒賣出去。」
沈修則愣住了。
他身後的林森也愣住了,他剛剛衝進來時,滿眼都是棺材,下意識就以為……
蘇晚棠趁著江時寒失神的瞬間,手腕一轉,輕易地從他的鉗制中掙脫出來。
她的動作很巧,用了一種卸力的法子。
沈修則只覺得手心一滑,再想去抓,她已經退開兩步,和他拉開了距離。
「沈總,」蘇晚棠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我的事,和你沒關係。你管得太寬了。」
她說完,不再看他一眼,推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胡同里。
沈修則僵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
那滑膩的、掙脫的觸感,還留在掌心。
他想追出去,腿卻像灌了鉛。
老馬打量了他幾眼,又坐回自己的太師椅上,拿起那沓錢,看都沒看就塞進了抽屜。
「小伙子,」老馬的聲音不帶什麼感情,「有些事,你不知道,就別瞎管。也別去問。不然,對你,對她,都沒好處。」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走的路,是你父親鋪的。她要找的東西,也是你父親留下的。你攔不住的。」
老馬的話像一個謎語,每一個字都砸在沈修則的心上。
父親?
哪個父親?
她的父親?
林森走上前,低聲提醒:「沈總,蘇小姐已經走遠了。」
沈修則猛地回過神,快步衝出壽材店。
胡同里空空蕩蕩,只有昏黃的路燈,和他被拉得長長的影子。
她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無影無蹤。
沈修則靠在牆上,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對蘇晚棠,完全失控了。
……
京城,江家。
江時寒的私人藏寶室內。
他面前擺著十幾種不同的膠水,從傳統的魚鰾膠、大漆,到現代的環氧樹脂、丙烯酸酯。
地上,是一堆破碎的瓷片。
都是宋代的,雖然不是汝窯,但也價值不菲。
他試圖複製蘇晚棠的操作。
將兩種不同的膠混合在一起,塗在碎瓷片上,再嘗試用超聲波清洗機將其剝離。
結果無一例外。
要麼,膠清不乾淨,留下一層薄膜。
要麼,連著釉面一起被剝離下來,留下一道醜陋的傷疤。
要麼,瓷片在超聲波的震動下,直接碎成了更小的顆粒。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江時寒煩躁地將手裡的工具扔在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他想不通。
那個女人到底用了什麼方法?
那種瞬間固化,還不怕水的金色膠體,到底是什麼成分?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古董修復這個圈子裡,他是天之驕子。他看過最頂級的修復,師從過最厲害的大師。
他所建立起來的整個知識體系,在那個小小的周氏莊園裡,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人,徹底顛覆了。
這種感覺,比輸了一場拍賣會,比看走眼一件贗品,要難受一百倍。
這是否定。
對他整個人的否定。
「江少。」
一個穿著黑西裝的助理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您讓我查的事情,有結果了。」
江時寒靠在椅子上,揉著發痛的太陽穴:「說。」
「蘇晚棠,二十五歲。沈修則的前妻。三天前剛剛離婚。」助理的語速很快,「離婚前是全職太太,履歷一片空白。但我們查了她結婚前的事……」
助理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她父親是蘇文淵。十五年前失蹤的那個考古學家。」
江時寒的眼睛睜開了一道縫。
蘇文淵這個名字,他聽過。在圈內是個傳奇,也是個禁忌。
「她離婚後,名下的銀行卡被白家凍結了。就是沈修則那個傳聞中的未婚妻,白若薇。」助理繼續匯報,「被凍結的第二天,她去了潘家園,靠著撿漏一塊金絲楠木,賺了第一筆錢。然後接了周啟年那個汝窯的活兒。」
平板上,助理調出幾張照片。
是蘇晚棠走進通寶典當行的背影。
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為了籌集修復汝窯需要的試劑費用,她當掉了一塊表。」助理將照片放大,是那塊百達翡麗星空腕錶的資料圖,「公價三百多萬的表,她只當了二十萬現金。活當。」
江時寒盯著那張照片。
他想起了那個女人在工作室里,不卑不亢,甚至有些冷漠的臉。
他以為她是有什麼後台,有什麼倚仗。
結果,她竟然已經落魄到了要去當鋪換錢的地步。
可她為什麼當著沈修則的面,丟掉他送的東西?
又為什麼,只當二十萬?
這個女人,渾身都是謎。
「後來呢?」江時寒問。
「後來,沈修則的助理林森去了典當行,想用一百萬把表贖回來。」助理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被拒絕了。」
「為什麼?」
「典當行的老師傅說,蘇小姐留下話了。誰都可以來贖,只有一個姓沈的,不行。」
江時寒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複雜的水晶燈。
腦子裡,反覆出現的,不是那個女人修復汝窯時神乎其技的手法,也不是她用筆桿點在他手腕上的那一下。
而是她走進典當行的那個背影。
纖細,單薄,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決絕。
像是一把出鞘的劍,寧可折斷,也絕不回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輸得不冤。
他輸給的,不是她的技術。
而是一些他從未在她那個階層的女人身上見過的東西。
他拿過助理手裡的平板,劃到蘇晚棠的資料頁。
蘇文淵……
他眯起眼睛。
「去,把所有關於蘇文淵的檔案,能找到的,全都給我找來。包括十五年前,秦嶺項目的全部資料。」江時寒冷冷地命令道。
他要知道,這個女人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他更要知道,能教出這種女兒的父親,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