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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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則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電梯門打開,他幾乎是衝出去的。林森已經把車開到了大門口,沈修則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發出一聲咆哮,匯入車流。
周氏莊園。
黑色的邁巴赫一個急剎,停在大門外。
沈修則推門下車,大步走向那扇雕花的鐵門。
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安伸出手,攔住了他。
「先生,私人莊園,沒有預約不能入內。」
「我找蘇晚棠。」沈修則的聲音很冷。
「抱歉,周先生吩咐過,今天任何人不得打擾。」保安面無表情,態度很堅決。
沈修則看著緊閉的鐵門,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無力感。
曾幾何時,整個海城,沒有他進不去的地方。
他拿出手機,想給蘇晚棠打電話,手指懸在屏幕上,卻遲遲沒有按下。
他能說什麼?
質問她為什麼在這裡?
還是質問她,那個被顧家趕出來的孫媳婦,是不是她?
他有什麼資格。
沈修則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看到另一輛銀灰色的阿斯頓馬丁開了過來。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白色高定西裝的年輕男人走了下來。
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保安看到他,立刻恭敬地打開了門。
「沈先生,您來了。」
男人嗯了一聲,理了理袖口,看都沒看江時寒一眼,徑直走了進去。
沈修則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認得這個人。
江時寒,京城江家的二公子,家裡是做古董拍賣生意的。仗著家裡有錢,在古玩圈子裡向來眼高於頂,出了名的刻薄。
他來這裡幹什麼?
沈修則掐滅了煙,對旁邊的林森說:「想辦法進去。」
工作室里。
陳青死死盯著超聲波清洗機里的那件汝窯。
淡藍色的液體裡,無數微小的氣泡附著在器物表面,特別是裂縫處。
隨著機器的震動,那些頑固的、混合在一起的黏合劑,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地被剝離下來。
深褐色的,半透明的,像是一層層死皮,慢慢脫落,沉澱到水槽底部。
天青色的釉面重新顯露出來,溫潤如初。
「神了……真是神了……」陳青喃喃自語。
他修復古董十幾年,從未見過如此匪夷所思的操作。這已經不是技術,這是魔法。
蘇晚棠關掉機器,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將三足樽取了出來。
放在鋪著白布的工作檯上。
舊的黏合劑已經完全清除,只留下了器物本身細細的裂紋。像一張破碎的網。
「接下來就是『補網』。」蘇晚棠說。
陳青湊過去,看著那些細如髮絲的裂紋。「這怎麼補?用什麼材料?傳統的補土肯定不行,會留下痕跡。」
蘇晚棠沒回答。
她拿出一個小燒杯,將之前用金絲楠木粉調配的膠狀物,又加入了幾種新的試劑。
膠狀物變得更加清澈,顏色也變成了幾乎透明的淡金色。
她拿起一支最細的狼毫筆,蘸了一點膠。
手腕懸空,筆尖沿著其中一條最長的裂縫,輕輕划過。
動作極穩。
淡金色的膠液滲入裂縫,瞬間填滿了縫隙。
多一分則溢,少一分則不滿。
陳青連呼吸都忘了。
這手控的精準度,堪比最高精度的機械臂。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被推開了。
周先生陪著一個穿白色西裝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江少,就是這件東西。」周先生指著工作檯上的汝窯。
江時寒走過來,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周總,這就是你說的『高人』?」他的目光落在蘇晚棠身上,充滿了審視和輕蔑,「一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
周先生的臉色有些尷尬。
陳青想開口反駁,卻被沈修則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用超聲波清老膠?用木粉調的膠水補汝窯?」江時寒笑出了聲,「這是哪個野雞學校教出來的路子?簡直是胡鬧!這件東西的胎體內部結構,早就被超聲波震出了無數暗裂。你現在看著是好的,不出三個月,它自己就會碎成一堆渣。」
他轉向周先生:「周總,你也是老玩家了,怎麼會被這種江湖騙子蒙了眼?一個億的東西,就這麼給她糟蹋了?」
周先生的臉色沉了下來。
江時寒說的,確實是行家才懂的道理。超聲波修復,風險極大,業內公認是虎狼之法。
他心裡也開始打鼓。
難道自己真的看走眼了?
陳青急了:「不是的!蘇小姐她……」
「你閉嘴。」江時寒呵斥道,「顧修遠就是這麼教徒弟的?沒見識就少說話。」
陳青被噎得滿臉通紅。
整個工作室,只有蘇晚棠最平靜。
她從頭到尾,都沒看沈修則一眼。
她只是專注地,一筆一筆,修復著那些裂痕。
在她眼中,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件汝窯。
江時寒見她不理自己,更覺得受到了羞辱。
他伸手就要去拿那件汝窯:「我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修復!」
他的手還沒碰到器物。
蘇晚棠頭也沒抬,手裡的狼毫筆反轉,用筆桿的末端,準確地點在沈修則的手腕麻筋上。
不輕不重。
江時寒只覺得手腕一麻,半邊身子都軟了。
他觸電般地收回手,又驚又怒地看著蘇晚棠。
「你敢動我?」
蘇晚棠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像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別碰我的東西。」她說。
「你的東西?」江時寒氣笑了,「修壞了你賠得起嗎?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北宋汝窯!把你賣了都賠不起一個角!」
蘇晚棠沒說話。
她放下了筆。
因為最後一條裂縫,已經修復完成。
她拿起工作檯上的一瓶純淨水,擰開蓋子,對著剛剛修復好的三足樽,從頭到腳,淋了下去。
「你瘋了!」陳青失聲尖叫。
江時寒的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剛補好的膠,最怕遇水。這一澆,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然而,下一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水流順著汝窯的弧度滑下,沒有一絲停滯。
那些剛剛被修復的裂縫,在水的浸潤下,非但沒有化開,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如同蛛網般的金色紋路。
天青色的釉面,金色的絲線。
古樸,典雅,又帶著一種破碎後重生的驚心動魄的美。
最重要的是,整件器物,渾然一體。
嚴絲合縫。
「這……這是……」陳青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金繕。」
門口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沈修則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進來,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蘇晚棠身上。
他的身後,林森正對那兩個被制服的保安點頭致歉。
沈修則的視線,從那件汝窯,移到蘇晚棠的臉上。
他好像,第一次認識她。
蘇晚棠也看到了他,只是眼神沒什麼波動,仿佛他也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她拿起一塊柔軟的鹿皮巾,開始擦拭汝窯上的水珠。
沈修則的臉色,已經從看好戲的幸災樂禍,變成了無法理解的震驚。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喃喃道,「大漆金繕,至少要陰乾一個月才能固化。你這用的是什麼膠?怎麼可能瞬間干透,還不怕水?」
蘇晚棠擦乾了汝窯,把它放回錦盒裡。
蓋上蓋子之前,她終於對沈修則說了第二句話。
「你看不懂的東西,不代表它不存在。」
她看著他,很平靜地說:「你連大漆和樹脂都分不清,也配談修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