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則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簡訊。
【別再打了。你未婚妻好像不太高興。】
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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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像三根細長的針,扎進他的眼睛裡。
辦公室里的空氣安靜得可怕。
白若薇站在辦公桌前,臉上的血色還沒完全恢復。她看見了沈修則手機屏幕上的內容,也看見了他驟然沉下去的臉。
「修則……」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蘇小姐她,是不是誤會了什麼?我們還沒……」
沈修則沒說話,直接將手機屏幕朝下,反扣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白若薇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往日的溫和,也沒有怒氣,只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可就是這種平靜,讓白若薇的心沒來由地一慌。
「你先回去吧。」沈修則說。
「修則,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幫你……」
「我讓你回去。」沈修則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白若薇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她拿起自己的手包,轉身走出辦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倉皇。
門關上。
沈修則獨自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
他想不明白。
那個女人,在他面前永遠溫順聽話,連大聲說話都不敢。怎麼離了婚,就像變了個人。
修復汝窯?三百萬現金?
她什麼時候會這樣的?
沈修則煩躁地扯了扯領帶。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而織網的人,正是那個他以為自己了如指掌的女人。
他拿起內線電話:「林森,備車。去周氏莊園。」
他要親眼去看看,她到底在搞什麼鬼。
……
周氏莊園,西側的一間獨立工作室內。
蘇晚棠正在檢查周先生提供的工具。
微雕工具很齊全,德國進口的,每一把都泛著冷光。超聲波清洗機也是頂配。
陳青站在一旁,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將各種工具消毒、分類、擺放,眼神里已經從最初的質疑變成了純粹的好奇和一絲敬佩。
這個蘇小姐,動作太專業了。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像是在準備一台精密的外科手術。
「蘇小姐,你打算從哪裡下手?」陳青忍不住問,「大漆和環氧樹脂,一個是有機物,一個是化學合成物。用溶劑吧,怕傷了釉面。用物理方法吧,又怕崩了胎體。」
這也是顧老不敢接這活兒的原因。
兩種性質完全不同的黏合劑,像兩種劇毒,在汝窯的傷口裡盤根錯節,拔出任何一種,都可能導致整件器物崩盤。
蘇晚棠拿起那件三足樽,對著燈光仔細觀察裂縫。
她的【寶光之眼】早已開啟。
在她的視野里,深褐色的老舊大漆和半透明的環氧樹脂,像兩條糾纏在一起的蛇,它們的分子結構,滲透進胎體縫隙的深度,都以數據的形式清晰地呈現在她腦海中。
她需要一種東西。
一種能先軟化大漆,使其與胎體的連接變得鬆動,但又不會對環氧樹脂產生任何反應的溶劑。
「我需要乙醚和一種特殊的生物酶。」蘇晚棠放下汝窯,「周先生這裡有嗎?」
陳青搖頭:「乙醚是管制藥品,莊園裡肯定沒有。生物酶……這東西更偏門了,得去專門的生化公司訂購。」
蘇晚棠皺起眉。
訂購需要時間。她只有三天。
而且,這兩樣東西價格不菲,特別是那種定製的生物酶。她現在身無分文,總不能讓周先生提前預支費用。
這是行規。東西沒修好之前,不能跟物主談錢。
她必須自己想辦法。
「我出去一趟。」蘇晚棠脫下白手套,對陳青說,「這裡你幫我看著。」
「你去哪?」
「搞錢。」
蘇晚棠說完,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就往外走。
陳青看著她的背影,愣在原地。
搞錢?這位高人說話的方式,總是這麼……與眾不同。
蘇晚棠走出工作室,沿著莊園裡的石子路往大門方向走。
她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盤算著怎麼才能最快地弄到一筆錢。
找沈星野?不行。這事不能把她牽扯進來。
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當東西。
她身上唯一值錢的,就是沈家給的那些珠寶首飾。但離婚的時候,那些東西她一樣都沒帶走。
不對,還帶走了一樣。
蘇晚棠停下腳步,從帆布包的夾層里,摸出一個絲絨盒子。
打開盒子,裡面躺著一塊腕錶。
百達翡麗的星空系列。是他們結婚一周年時,沈修則送的。
當時他把盒子扔給她,說了一句:「戴著,別給沈家丟人。」
她一次都沒戴過。
她覺得諷刺。他們的婚姻,就像這塊昂貴的表,看起來光鮮亮麗,內里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現在,它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蘇晚棠把盒子收好,加快了腳步。
剛走到莊園大門口,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正好停下。
車門打開,沈修則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身形挺拔。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肩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蘇晚棠的腳步頓住了。
沈修則也看見了她。
他看著她,一身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正從一棟豪宅里走出來。
在他眼裡,這一幕自動解讀成了另一番意味。
她離開了沈家,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投向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為了錢,她真的可以向任何人低頭?
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
「你去哪?」沈修則走到她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蘇晚棠抬眼看他,眼神平靜無波:「沈總,這好像不關你的事。」
「周啟年給了你多少錢?」沈修則的聲音冷得像冰,「讓你這麼上趕著來投懷送抱?」
蘇晚棠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原來在他心裡,自己就是這樣的人。一個只會依附男人生存的菟絲花。
她懶得解釋,繞過他就想走。
沈修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蘇晚棠,你非要這麼作賤自己嗎?」他盯著她的眼睛,「你缺錢,可以跟我說。你要多少,我給你。犯得著來找這種人?」
「鬆手。」蘇晚棠不想跟他糾纏。
「回答我的問題。」沈修則的手握得更緊。
蘇晚棠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像一根刺,扎進了江時寒的眼睛裡。
「沈總,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她說,「第一,我作不作踐自己,都跟你沒關係。第二,我憑本事吃飯,不覺得丟人。第三……」
她頓了頓,另一隻手伸進帆布包,拿出那個絲絨盒子,當著他的面打開。
「我來這裡,是為了把它處理掉。」
沈修則的目光落在盒子裡那塊熟悉的腕錶上。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蘇晚棠把盒子蓋上,重新放回包里,「我對你,還有你給的任何東西,都沒有絲毫興趣。看見它們,我只覺得噁心。」
她說完,用力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朝莊園大門走去。
沈修則站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
手腕上,仿佛還殘留著她掙脫時的力道。
他看著她決絕的背影,心裡那股煩躁和怒火,忽然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了。
是困惑,也是一種失控的挫敗感。
他派人查了,她確實接了修復汝窯的活兒。
可她現在的行為,又讓他無法把她和「修復大師」的身份聯繫起來。
這個女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沈總,」林森從車上下來,低聲說,「我們還進去嗎?」
沈修則收回目光。
「不用了。」他轉身坐回車裡,「跟著她。看看她到底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