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裡只有幾盞馬燈亮著。光線打在祁淵的臉上。左半邊臉的皮肉翻卷著,紅白相間。
蘇晚棠盯著那些疤痕。陳年舊疤泛著死寂的銀白,新生的紅肉擰巴著糾纏其上,在搖曳的燈火下,仿佛有無數條蛆蟲在那半張臉上蠕動。
「你怎麼弄的。」她問。聲音極輕,卻在空曠陰冷的防空洞裡激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回音。
「斗里燒的。」祁淵把冷峻面具重新戴在臉上。慘白的面具遮住了那半張臉,只露出兩個黑洞洞的眼睛。那雙眼裡沒有任何溫度,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死死釘在蘇晚棠身上。「三天。修好硯台,來這裡找我。」
蘇晚棠將懷表揣進口袋,金屬的冰冷觸感仿佛一道寒流,瞬間凍住了她的心臟,連呼吸都帶著冰碴。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我父親還活著嗎。」她問。她的手指在口袋裡死死攥著那塊懷表,指甲掐進掌心,強行按捺住胸腔里翻湧的戰慄。
「三天後你就知道了。」祁淵拿起地上的黑布,抖了抖灰。這是送客的意思。揚起的塵土在昏黃的光柱里瘋狂旋轉,模糊了他的身影。
蘇晚棠轉身往回走。防空洞的空氣很悶,夾著一股土腥味。她順著來時的路,走到那扇生鏽的鐵門前。推開門,外面的冷風吹在臉上。冰涼的夜風灌進領口,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卻也吹散了鼻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腐朽氣味。
凌晨一點的潘家園空無一人。空曠的街道在路燈下顯得有些寂寥,兩側緊閉的店鋪像是一尊尊沉默的墓碑。蘇晚棠走到街口,攔了一輛夜班計程車。
回到沈星野的大平層,客廳里黑著。蘇晚棠換了鞋,走進客房。她把懷表和澄泥硯放在書桌上,去浴室洗了個澡。熱水沖在身上,白霧瞬間瀰漫開來,她閉上眼,任由水流沖刷掉滿身的土腥味和那股如影隨形的陰冷。
她換上睡衣,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祁淵那張燒傷的臉,還有父親那塊停在十二點整的懷表。指針像是一道凝固的詛咒,沉重地壓在她的夢境邊緣。
天亮了。
窗外的陽光照在地毯上,折射出細小的微塵。蘇晚棠睜開眼,拿過手機看時間。早上八點。
她起床洗漱。換上一件白色的棉麻襯衫,配一條淺藍色的直筒牛仔褲。頭髮隨意挽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子固定。鏡子裡的女子面容清冷,沒有了在江家時的精緻妝容與華貴衣飾,反而顯露出一種骨子裡的堅韌與乾淨。
推開客房門。餐廳里飄著咖啡的香味。
沈星野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真絲吊帶睡裙,裙擺很短,兩條長腿搭在餐椅上。她一邊喝咖啡一邊刷手機。睡裙的肩帶滑落到左邊胳膊上,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膚,整個人透著股宿醉未消的慵懶與張揚。
「醒了。」沈星野頭也沒抬,指了指桌上的紙袋。「樓下買的生煎,還熱著。」
蘇晚棠拉開椅子坐下。拿出一個生煎咬了一口。湯汁流在盤子裡,濃郁的肉香在口中化開,帶回了幾分人間煙火的真實感。
「昨晚幾點回來的。」沈星野問,視線終於從手機屏幕上移開,帶著幾分探究打量著她。
「一點多。」蘇晚棠拿紙巾擦嘴。
「去鬼市買到什麼好東西了。」
「見了個熟人。」蘇晚棠沒多說。
沈星野放下手機,托著下巴看她。「你這打扮,要去相親?」
「去三希堂。」蘇晚棠喝了一口咖啡。微苦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心頭的一絲浮躁。
「顧老的地盤。」沈星野挑眉,「你去那兒幹嘛。真打算重操舊業。」
「修個東西。」蘇晚棠站起身,把澄泥硯小心地裝進帆布包里。她的動作很輕,卻異常篤定,像是重新撿起了某種丟棄已久的尊嚴。「我走了。」
「晚上早點回。我帶你去蘭桂坊看男模。八塊腹肌,能夾碎酒瓶那種。」沈星野衝著她的背影喊。
「沒興趣。」蘇晚棠開門走出去。
三希堂在海城西郊。是一座三進的仿古四合院。門前有兩座石獅子,斑駁的石紋記錄著歲月的痕跡。黑底金字的牌匾掛在門框上方,筆鋒蒼勁。
蘇晚棠下了計程車。走到大門前。
門敞著。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空氣里有淡淡的桂花香和生漆的味道。那是她最熟悉的氣味,聞到它的瞬間,她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放鬆下來。
蘇晚棠剛邁上台階,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她停下腳步,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歸屬地是海外。那一串數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放在耳邊。
「餵。」蘇晚棠開口。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很柔,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蘇小姐。」
蘇晚棠沒說話。她聽出了這個聲音。
白若薇。
沈修則的大學同學。也是沈修則放在心尖上的人。三年前,白若薇出國進修。沈修則把蘇晚棠娶進門,圈子裡的人都說,蘇晚棠只是個替代品。連安柔那個表妹,也是照著白若薇的模子找的。
現在正主回來了。
「我剛下飛機。」白若薇在電話里說,「聽時寒的助理說,你們離婚了。」
蘇晚棠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一片枯黃的葉子慢悠悠地落下來,掉在青石板上。她發現自己此時竟然毫無波瀾,甚至連一絲憤怒都沒有。
「有事?」蘇晚棠問。
「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打個電話問候一下。」白若薇笑了笑,聲音里透著居高臨下。「這三年,辛苦你照顧時寒。他脾氣不好,你受委屈了。」
這語氣,活像個正宮娘娘在安撫下崗的女傭。
蘇晚棠換了只手拿手機。她微微仰起頭,看著三希堂古樸的飛檐。
「蘇小姐,謝謝你的成全。」白若薇補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