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園正街一片漆黑。兩邊的店鋪都關著門。捲簾門拉到底,上了鎖。
只有幾盞路燈亮著。光線昏暗。
蘇晚棠沒有進正街。她順著牌坊右邊的一條小路往裡走。
小路越走越窄。兩邊的牆壁上貼滿了小GG。地上有積水。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蘇晚棠停下腳步。拿出來看。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尾數是五個8。
她按下接聽鍵。把手機放在耳邊。沒說話。
「晚棠,是我。沈闊。」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背景音很安靜。
蘇晚棠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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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你這個時間還沒睡。」沈闊笑了笑,「沈家那種地方,不回也罷。來來喝一杯?我在蘭桂坊給你留了位置。」
「沒空。」蘇晚棠說。
「別這麼冷淡。沈修則不懂得珍惜你,我懂。你那手鑒寶的本事,窩在沈家太屈才了。來我的公司,條件隨便你開。」
「沈總,我再說一遍,沒空。」
「晚棠,欲擒故縱玩一次就夠了。我現在派車去星野樓下接你。」沈闊的語氣帶著習慣性的發號施令。
蘇晚棠甚至懶得聽他說話,直接掛斷,號碼拉黑,一氣呵成。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另一邊,市中心某高層寫字樓的頂層辦公室。
沈闊穿著定製西裝,靠在老闆椅上。他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嘟嘟」聲。
他拿下手機,看著屏幕。再撥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機械的女聲提示音。
沈闊把手機扔在辦公桌上。扯了扯領帶。
「有點意思。」他自言自語。
潘家園后街。
蘇晚棠按照簡訊附帶的簡易地圖,拐進一條陰仄的死胡同。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垃圾腐敗的酸臭,越往裡走,光線越暗,仿佛能吞噬一切聲音。胡同盡頭,是一堵爬滿青苔的斑駁高牆。蘇晚棠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四十分。
她走到磚牆前。牆面上有一扇生鏽的鐵門。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鎖孔。
蘇晚棠拿出那把黃銅鑰匙。插進鎖孔。
用力一擰。
鎖簧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鐵門往裡開了一條縫。
蘇晚棠推開門。走進去。
門後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巨大的地下防空洞。
防空洞裡沒有大燈。只有地上擺著的一個個小攤位。每個攤位前放著一盞馬燈或者手電筒。
光線很暗。人影綽綽。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物品碰撞的細微聲響。
這就是鬼市。
買賣雙方不問出處,不問真假。全憑眼力。看中就交易,錢貨兩清。
蘇晚棠拉了拉帽檐。順著通道往前走。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自動開啟了【寶光之眼】。
視線掃過兩邊的攤位。
大部分物件上都飄著灰色的死氣。全是做舊的贗品。
偶爾有幾件泛著微弱白光的,也只是清末民初的普通民窯瓷器或者銅錢。價值不高。
蘇晚棠沒有停留。她按照圖紙上紅圈標記的位置找過去。
防空洞的深處。有一個拐角。
拐角處坐著一個人。
那人籠罩在寬大的灰布長衫里,頭上壓著一頂能遮住大半張臉的斗笠。更詭異的是,他臉上戴著一張慘白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能劇面具,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孔,正對著攤位前的黑暗。
他面前的地上,鋪著一塊黑布。黑布上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
蘇晚棠停在攤位前。
面具人沒有抬頭。他手裡把玩著兩個核桃。核桃摩擦發出咔咔的聲音。
「買東西還是賣東西?」面具人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喉嚨受過傷。
「找人。」蘇晚棠說。
「這裡只有鬼,沒有活人。」面具人手裡的核桃停了。
蘇晚棠把手伸進帆布包。抓住澄泥硯。拿出來,放在黑布上。
「這個,能換什麼?」她問。
面具人低下頭。看著那方殘缺的澄泥硯。
他伸出手。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
他拿起澄泥硯。手指在斷裂的缺口處摸了摸。
「唐代虢州澄泥。鱔魚黃。好東西。可惜破了。」面具人說。
「破了也能做引子。」蘇晚棠盯著他面具後的眼睛。
面具人抬起頭。
「誰讓你來的?」
「發簡訊的人。」
面具人放下澄泥硯。手伸進長衫的口袋裡。
摸索了一陣。
他拿出一個東西,放在黑布上。
借著旁邊攤位微弱的光。蘇晚棠看清了那個東西。
一塊銀色的老式機械懷表。表殼上刻著一朵蘭花。表鏈斷了一截。
蘇晚棠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她伸手去拿那塊懷表。
面具人的手突然按在懷表上。擋住了她的手。
「東西帶來了。人呢?」蘇晚棠看著他的手。
「人不在我這兒。」面具人說。
「在哪兒?」
「在下面。」面具人指了指地下。
蘇晚棠皺起眉頭。
「什麼意思?」
「你父親五年前進了一個斗。再也沒出來。」面具人收回手,「這塊表,是他在斗里留下的。和這方硯台放在一起。」
蘇晚棠拿起懷表。表殼冰涼。
按下頂端的按鈕。表蓋彈開。裡面的指針已經停了。停在十二點整。
「你要我做什麼?」蘇晚棠把懷表握在手心。
「修好這方硯台。拿著它,跟我下斗。把你父親帶出來。」面具人站起身。
他很高。比蘇晚棠高出一個頭。
「我憑什麼相信你?」蘇晚棠仰起頭看他。
面具人摘下斗笠。
「因為我是最後見到他的人。」
他慢慢取下面具。
手電筒的光打在他的臉上。
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輪廓分明。但左邊臉頰上,有一大片燒傷的疤痕。一直蔓延到脖子裡。
蘇晚棠看著那張臉。
她認識這個人。
五年前,父親失蹤前,帶回來的那個徒弟。
祁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