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戲排在凌晨2點。
通告單上寫的預計收工時間是凌晨四點，但是大家心裡都知道這只是個大概的時間。
最後一場戲沒有對白，也沒有對手演員，沈清音一個人站在官署大堂里望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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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是打開的，外面的燈光照進來，在地上形成一道斜向的亮帶，她站在這道亮帶邊上。劇本上只有一行字：「她站了一會兒之後就出去了。」
林晚晚到了片場，燈光已經調好了。老孫蹲在門邊調整反光板的角度，手指在板上滑了一下，調了大約一度，站起身來後又後退了兩步看效果，然後再蹲下調整一次。
他沒有抬頭看她，但是在她進到大門口的時候說：「光已經等了你一個小時了，你現在的位置正好對著光。」
她走到預定的位置上站好，面向門口，感覺光線從自己的腳下一直延伸到門口之外的地面上。
光線很穩定，沒有風，門外的夜晚靜悄悄的仿佛是一堵牆。
她沒有回頭去看機位的位置，因為之前就已經確認過攝影機的安裝角度和軌道長度了，拍完這條之後，這個角色的所有戲份也就結束了。
老孫回到監控屏幕前。沒有用「開始」這個詞，只說：「那我們就走吧。」
她並沒有馬上離開。她面向門口站著。從她的腳下開始，光穿過門框後照到了門外的地面上，在她的腳踝處光帶變窄了，仿佛一條通向外面的道路。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和光線移動的速度是一致的，光帶邊緣也在慢慢的沿著地面前進，在亮區邊緣停下來的那隻腳保持著即將邁出的狀態，而光帶則順著她鞋子輪廓的方向向里收縮了一點。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之後就開口了。並不是台詞，在劇本里也沒有寫到她要在這裡說什麼。
她張開嘴巴，但是像下午那場離別戲一樣沒有發出聲音來，嘴唇動了一下之後就邁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她側過身來望了望，只見大堂空曠無一人，主位的椅子仍然保持原來的樣子，桌上的卷宗也沒有被收拾起來，銅燈已經熄滅了，燈芯上還有一縷細細的煙正在慢慢上升到天花板上，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越來越細，漸漸消失，仿佛一條被風吹得越來越直的線。她沒有去碰那盞燈，轉身之後就跨過了門檻。門外的燈光照射在她的臉上，她眯了下眼睛之後又繼續前行。
老孫並沒有喊「卡」。機器又運行了會兒之後，他才舉手示意停止，在放下的時候手指在監視器邊上停頓了一下。
他坐了會兒之後站起來走到門口處，站在她剛才站過的位置上向外看了一下。
門外就是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窗外是夜晚，遠處還亮著一些片場剩下的燈泡。
看完之後他轉身走回片場裡，用平常的聲音說道：「殺青了。」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歡呼。有的人在原地站著，仿佛要確認這條路是否真的走到了盡頭；有的人低頭拆線纜，動作比較慢，電纜從設備接口拔出時發出短促的悶響，之後被捲成一團放入箱中；還有的人在收拾燈架，那盞銅燈的燈芯仍然冒著煙，他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並未吹滅，將銅燈從桌上拿起來放到窗台上讓它繼續燃著。
編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把劇本攤在膝蓋上，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之後就合上了，放在桌子上，封面朝上，並沒有收進包里。
老孫站在門框旁邊把反光板摺疊起來放進箱子裡面，但是放的時候多停了一拍。
林晚晚還站在門外走廊里，背靠著牆，燈光從她的身後照射過來，在她前面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個暖色調的區域。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就拿出來看了一下，楊晴發來的信息是：「殺青了？」她沒有回，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凌晨3點的時候，有人從冰箱裡拿出了幾瓶酒。不知道是誰帶來的，瓶口還有白氣。
有人把道具間裡的摺疊桌搬了出來，有人用一次性杯子排成一排，有人打開了第一瓶的瓶蓋，將瓶子倒置，一個接一個地給杯子裝滿。
老孫還站在走廊盡頭和攝影指導說話，他接過杯子，站在窗台邊，並沒有喝，只是手裡拿著。
有人從林晚晚身邊經過的時候，就遞給她一杯，杯子邊沿碰到她的手背上晃了晃。「林老師，今天殺青了，喝點東西吧。」
她接過之後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紙杯外面的溫度比較涼，手心接觸的地方正被體溫焐熱。
場務蹲在窗台下面，手裡端著一杯酒，抬頭喊了一句：「林老師，你說兩句唄。」旁邊有人跟著說了一句：「對，說兩句吧。」
她側過頭，看到老孫也站在走廊那頭看著她，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肩膀在燈影里比她記憶中的位置低了一些，像那道光離開後，他終於可以放下來。
她沒有走到中間去，就站在原地把那扇虛掩的門推開，門框裡是空蕩蕩的大堂，主位的椅子依然擺在那兒。她說了一句：「你們收工了。」
杯子邊沿相碰的聲音在走廊里此起彼伏的響起來。有人把酒一飲而盡，也有人只是碰了一下就放下了。
老孫一直拿著那杯酒沒有喝，窗台上杯子的邊沿還在，燈光從高處照下來，在他的手指和杯壁之間有一條長長的陰影。
那盞銅燈放在窗台上，燈芯上的煙已經散盡了，只剩下燈芯頂部燒焦的一點黑乎乎的痕跡。
窗外的路燈在遠處亮著，燈光照在窗台上，在銅燈底部邊緣映出了一條長長的反光，並且一直亮著，就像一根被拉得很細的纖維一樣。
凌晨四點左右的光沿著窗台邊緣向下移動，在亮度達到最大值之前，會一直照亮銅燈底座邊緣的反光，並且不會改變其原來的弧度，也不需要移動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