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坐在監控屏幕前沒有動。
他坐姿如開拍前一般，手肘搭在膝蓋上，十指相交，但是眼睛沒有離開屏幕，那道光已經離開畫面很久了，爐子依然位於畫面邊緣，並未改變原來的位置。
工作人員收拾道具，搬燈架，收線纜，但是沒有人叫停也沒有人站起來。他坐著的樣子就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播完但是還在流動的畫面。
旁邊有人走近了一步，又退了回去。他的監視器屏幕已經黑了，但他的視線還停留在屏幕的位置上。
他坐在那裡，下唇壓著上唇，整張臉繃得像一塊即將破裂的冰面。
他的脖子在那一刻慢慢的彎下去，像一株被風吹彎的植物，然後他的左手抬了起來，手指按在眼睛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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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肩膀在那一刻沉了一下，像一根一直繃著的線終於斷了。
有人發現了。門口的人並沒有向前走，先是把視線移開，然後側過身去把目光轉向了牆壁的方向，好像是在看牆上貼的海報是否平整。
旁邊的場務已經蹲下來了，正低頭整理地上的電線，手指在電線接頭處停留了會兒之後才放開。
老孫的手從眼睛上拿了下來，坐直了身體，好像要把一件穿了多年的外套抖開一樣：「把這次的素材單獨保存起來，不要和其他場次混在一起。」
他不說「標好」，不說「剪進去」，而用「單獨存出來」這個詞，好像是在確定這段素材應該放到一個不會和其他段落重疊的地方。
他站起來之後就走出了片場，走的不快也不慢，在門口經過的時候沒有碰到門框也沒有回頭看一下。
片場裡靜悄悄的。接著就有人小聲問道：「導演剛才是不是哭了？」
「不知道。我沒有看他的方向。」
林晚晚坐在矮榻邊上，兩條腿垂在榻子外面，還沒有站起來。她的視線落在了對面牆上窗戶的地方。
窗外的光線正由窗框中間逐漸移到窗框下方。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節奏正從角色的節奏逐漸恢復到自身的節奏之中，就像一個信號經過漫長的傳輸之後又慢慢回到穩定的頻率上。
有一個人向她走來，是編劇，但是她沒有抬眼看他，那人在她的身邊停了下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封面的邊角已經被翻得起了毛。
「我剛才在角落裡。」他說，「我寫完這一段的時候，覺得她已經把話說完了。看你在表演的時候才發覺她還有最後一句話沒有說完。那句話沒有用台詞來表達。你讓光代替她說出這句話來。」
當她說完第三句話的時候，那道光就到了她的手邊。那個時間是固定的，並不是隨機的。
在第三句話說完之後，她張開了嘴巴，但是沒有發出聲音，停留在那裡，那道光也正好從她的手指間移動出去，落到床上。
這條光線在第二十三場的時候她就已經看過一次了。當時光線離開她的腳下之後，她就站了起來。這次光線離開她的手上之後，她就停下來了。
編劇站在這裡，嘴唇動了動，但是沒有發出聲音。停頓了一下之後他說：「你從第二十三場就開始計算光的移動速度了嗎？」
從第八場開始。第八場中，那道光由窗戶邊移到桌面中間需要四十分鐘左右。
第二十三場的光移動的速度和第八場一樣。第二十場的時候，在她站起來之前，那道光的方向跟前面幾場的方向是一致的。
我只要知道在什麼時候經過什麼地方就可以。
編劇把手中的文件夾合上之後夾在胳膊下面說：「那道光不是道具，而是角色的一部分。從一開始她就用它來計時。」
他轉身之後就走了。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但是步子比來的時候要慢一些。
林晚晚從矮榻上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小腿外側被榻沿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印痕，正在慢慢恢復。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場務正在收拾道具箱，他從箱子裡拿出一個空的紙杯，放進了旁邊的回收袋裡。
他抬頭看到林晚晚過來，沒有說別的，只是說了一句：「今天下午沒有戲了，你可以回去休息。」
她離開片場之後就走到了走廊里。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斜，地面上也出現了一條長長的光帶。
經過窗台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發現窗台上有一杯水，紙杯是新的，杯壁上沒有水珠，杯口的壓痕很均勻，好像剛放上去不久。
她不減速的穿過亮帶之後又走回休息室去了。陽光由窗台移到地板邊沿，在她的身後慢慢移動，猶如一個被放慢了的日晷指針，在牆與地之間延伸。
她進到休息室之後把門關上，背對著門站了一會兒，覺得室內溫度比走廊低一些。
她走到椅子旁坐下，桌上放著一本打開的劇本，但是並沒有看它，把劇本合上放在左邊的位置，和之前移動過的燈放在同一側，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在她閉上眼睛之後，那道光仍然會停留在她的視野中一段時間，就像一幅被固定的影像一樣，在她閉眼的一瞬間就被疊加到了她最後的印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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