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場大戲排在同一天,上午是宮斗對決,下午是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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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前一天晚上在群里發布了通告單,下面只有一個人回了「收到」,其他人看完之後就默默的確認了自己的工作時間,並沒有提出異議。
林晚晚看到通告單的時候正在酒店房間敷面膜,她看了一眼時間安排,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半,下午兩點到四點半。中間有兩小時的休息時間。
她沒有回群消息,把面膜揭掉之後洗臉,坐在床邊把明天的兩場戲在心裡過了一遍。
宮斗對峙那一場戲她是被動的。沈清音被人誣陷勾結外敵,有人指責她,有人在一旁煽風點火,江雪柔的角色坐在正中間的位置上,整場戲只有她一個人站著。
沒有辯解的話,從頭到尾只回答了三個問題。每一句都很短,第一句三個字,第二句兩個字,第三句一個字。但是從她被帶進房間到站穩,中間有一段很長的距離要走。
劇本里這樣描寫:她進到房間之後,等大家都說完話後才說的第一句話。她的行進路線,停留的位置與其他人都不同,像是一條單獨存在的軌道。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把沈清音進到房間之後到說出第一個字之前的這段時間想像了一遍。空置的時間不短,在其他人都在活動的時候,她卻一直站著不動。
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中照射進來,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道長長的光斑。她躺了一會兒,心跳又恢復到了正常的速度,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上就沒有再看手機了。
第二天一早到片場時,燈光已經調好了。
宮斗戲的場地比書房要大得多,一間官署大堂,兩邊各站了人,主位設在台階上面,江雪柔的角色坐在正中間,面前放著一卷竹簡,但是她的視線並沒有落到竹簡上面。
林晚晚走在走廊上時,從門縫裡看了一眼燈光布置,確定光線是從大堂正門射進來,穿過門框在地面上形成一個亮區,正好覆蓋住她進來後站的位置。
她進了大堂站好,兩邊已經有人了。有的人在低頭調整自己的站姿,有的人在確認自己看的方向。
江雪柔坐在正中間的位置上,看見林晚晚進來的時候,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
她用目光鎖定好她的位置,就好像確認她已經到達了預定的軌道一樣,然後她又靠回了椅背上,手扶著扶手,並沒有把雙手合起來。
老孫說:「開始。」
有人在講話。指控,質問,旁證一個接一個的從兩邊傳過來。
林晚晚站在大堂中央,燈光從她的身後照射過來,在地上形成了一個長長的影子。她站在這裡,視線看向主位的方向,但是並沒有把目光放在江雪柔的角色身上——她只是看著那盞燈的位置。
主位旁邊有一盞銅製的燈,放在座位右邊的位置上,燈芯已經點著了,火焰一直保持穩定的狀態。
她在進門之前就找到了這個地方,在第一個問題來到她面前的時候,她的目光停留在上面,之後才回答第一個字,「沒有。」
江雪柔坐在主位上向下看,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在她回答「沒有」的時候,看到她的視線沒有落在說話的人身上,而是落在了銅燈上。她說:「你在看什麼?」
林晚晚回答了第二句:「看燈。」
「你為什麼看燈呢?」
「因為它亮著。」
全場安靜了大概兩拍的時間。江雪柔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停頓了一下。
老孫坐在監視器後面,頭稍微偏了點,好像是在確認自己之前的判斷:這齣戲的節奏已經到此為止了。
他說:「過。」
上午拍攝了四條戲份。第四條就是過關的那一段。過了之後林晚晚並沒有馬上離開片場,在角落裡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面前放著一瓶水,並沒有打開。
有人收拾道具,有人拆卸燈光設備,還有人在小聲說話。她坐著的時候會感覺到這具身體正在慢慢的從被占據的位置上收回來,就像退潮時海水從沙灘上慢慢退去一樣,留下新的痕跡。
她感覺到江雪柔從主位上下來,經過她的身邊沒有停留,但是當她經過的時候有一個短暫的感知信號從她的方向傳過來,就像是燈泡在黑暗中被點亮了一下又熄滅了:「她說『因為它亮著』的時候,是回答也是確認,確認她覺得那盞燈應該一直亮著。說完之後她就不再去看那盞燈了。」
下午進行的是離別戲。場地換成了一個較小的房間,只有一扇窗戶,窗外的陽光穿過竹簾,在室內形成均勻的陰影。
道具撤去大部分陳設之後,只留下了一張矮榻,一個空爐。沈清音躺在矮榻上,已經快不行了。她的台詞比上午要少一些,只有三句話。
前兩句是對別人的話的回應,最後一句是她自己說的,是她在這部戲裡說的最後一句話。
林晚晚進到房間的時候,道具組正在調整爐子的位置,把爐子從房間的一個角落移到了矮榻旁邊。
她停下來看了爐子一眼,空的,裡面沒有炭也沒有灰燼,它的存在大於它所包含的內容,就像一個人離開之後留下的空位一樣。
她在矮榻上坐了坐,試了試位置。榻面比預期的要硬,在上面躺下時,脊椎每一節都與榻面相觸。
開拍之前,老孫走到她的身邊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光線的情況。
陽光從竹簾的縫隙中照射進來,在她的臉上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光影,正好覆蓋在她左眼到下巴的地方。
他說:「如果你在第三句之後需要多一些時間的話,我會讓攝像機再多拍一會兒。」說完之後就站起來走到監視器後面去了。
林晚晚躺下之後,在榻面上把手臂的位置稍微調整了一下,右手放在身體的一側。
她感到窗外的光線照進來,落在一隻沒有被遮擋的手上,在那裡留下了一塊暖色的地方,光線從縫隙中漏進來又移開。
當光線穿過她的右手時,她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好像是要確認一下光線是否真的穿過來了。
老孫說:「開始。」
有人進來。有聲音在響。窗外有人走過去。她的台詞一句一句的低下去,像潮水慢慢退去之後留下的濕潤沙灘一樣。
第一句話說出的時候,她覺得榻面正承受著自己的體溫,在接觸的地方被壓出了一個小坑。
說完第二句話後她頓了一下,感覺光線正慢慢移動著,由自己的手背移到手指尖上,像一條逐漸縮小的界限。
第三句話——她張開了嘴巴,但是沒有發出聲音來。這個動作很輕,仿佛一個人想說些什麼,但是已經沒有力氣把字說出來。
她的嘴唇動了動,又停了下來,感覺到那道光已經離開了她的手指,落在了她身側的榻面上,正沿著木紋的方向向邊上滑去。
老孫並沒有叫停。監視器里的畫面還在移動,從她的臉上慢慢移到她的右手,再到榻面上那道正在移動的光。
這道光在她身邊停留了大約十秒左右,好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已經到達了目的地,之後就繼續前行,直到在榻面邊緣消失於屏幕之外。
過了一會兒,老孫的聲音才從監視器後面傳出來:「過了。」
林晚晚躺在榻上沒有馬上坐起來。她仰望著天花板,感覺到榻面溫度正由後背處向上蔓延,在布料與皮膚接觸的地方慢慢均勻分布。
她聽到工作人員從門口進來,有人正在調節燈架的角度,有人在小聲議論。
她在那兒多躺了大約一分鐘之後就坐了起來,兩條腿垂到了榻沿,雙手撐在榻面上,感覺到榻布在她手掌下留下了一道淺痕,並且這道痕跡正隨著她手掌溫度的上升逐漸恢復著。
她站起來的時候,片場的人正在收拾東西。有人整理道具箱,鎖扣打開再關閉,檢查完畢後再次鎖上。
有人將燈架推至牆邊,滾輪在水泥地上發出的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就被收線纜的人給制止住了。
出了片場,門框上的燈光正好照射到她的臉上,她眯了下眼睛,在視線適應之後才向前走。
她的步伐並不快也不慢,每一步的距離和之前走在片場時一樣,在門口與走廊之間保持著準確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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