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柔的助理在書房拍完對手戲的第二天下午，就敲了林晚晚休息室的門。
門沒有關好，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說：「江老師想和你談談，今晚收工之後，在二樓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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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在看劇本，她抬起頭來對助理說：「幾點了？」
「她說拍完戲之後就可以，你什麼時候方便。」
「那我收工後過去。」
收工之後林晚晚並沒有先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劇本放回桌上，而是直接上了二樓。
她到的時候江雪柔已經坐在窗邊，面前放著一杯茶，杯口沒有水汽。她沒有帶助理，也沒有帶劇本。
穿了一件淡灰色的毛衣，披著頭髮，比片場上的要放鬆一些。看見林晚晚進來後，她指著對面的椅子說：「坐。」
林晚晚坐下之後，窗外的陽光從旁邊照射進來，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形成了一塊暖洋洋的區域。
江雪柔面前的茶已經涼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並沒有加水。她不寒暄。
「昨天的那場戲，」她說，「你改動了動作。沒有改變台詞，也沒有改變走位，只改變了燈光的位置。
在我說到第三句話的時候，你就把那盞燈從桌子右邊移到了左邊，之後才接上了我的話。
你用這個動作來告訴我，你明白我要幹什麼。」
「當你站起身來的時候，你的影子就會擋住桌面上的燈光。
整部電影中那盞燈一直都沒有改變過位置，從第一場到現在的每一幕都是一樣的。你站起來之後，它在畫面中就被遮住了。
如果不把燈光移開的話，觀眾就會覺得燈一直在你的影子裡，並不會注意到燈原來的位置以及光線照射到的地方。」
「因此你就把它拿走了。」
「如果不把東西拿開的話，在後面的場次中觀眾是不會記得它原來的位置的。
我要讓觀眾記住燈的位置，所以從第一場開始，燈就會不斷地出現在沈清音視線經過的地方。
我不能讓第二十場的時候，臨時的動作把原來的動作給覆蓋掉了。」
江雪柔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茶杯邊緣，並沒有把杯子拿起來。
她看著林晚晚，在開口之前她的目光在桌面放了一下，然後抬起來，你移燈的時候沒有看我的方向，你低頭看了一眼桌面，然後伸手過去，全程沒有抬頭確認我的手和燈之間的相對位置。
你把手伸出去之後，它在桌面移動的路徑上並沒有碰到什麼。你在做這個動作之前就已經計算好了那盞燈移動之後落點的位置，並且不會碰到任何東西，也不會超過桌面邊緣。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後又放下了，你早就預料到我會怎麼做，你也早就預料到你自己會怎麼做。
拍完那場戲之後我回放了一下，發現你在那場戲裡一直都沒有看過我，但是在我說到第三句話之前，你就已經開始調整手勢了。你已經做出了決定。
說完之後兩人之間就靜悄悄的了。林晚晚要等自己的坐姿沒有被她說話影響到，才開口，你問我是不是早就有數了？我現在就來核實一下，是的。我在拍攝那場戲之前就已經想好了。
你在走位的時候你會偏向哪邊，在站起的時候你的影子會在什麼地方，那麼這盞燈應該怎麼放，才能不影響整部電影中它所處的位置關係呢？這些我已經預先計算好了。」
江雪柔的手指停在杯子邊緣的地方：「那麼你是不是能夠猜到我現在心裡的想法？」
「你在想我是不是在算你。」林晚晚說，「你覺得一個人能夠預先知道別人的行為軌跡的話，那麼她所看到的就不僅僅是行為本身，還有行為背後的原因。你在確定我所能看到的距離有多遠。」
江雪柔坐了下來，沒有回答，但是她的手指從杯子邊上拿了下來，放在了桌子上。
她的手指沒有合攏在桌子上，好像在等待一條她早就知道要到來的信息。
她說的時候速度稍微慢了一點：「如果我說，我不反對你留在這個組裡的話，那麼你接下來的道路，你會怎麼走？」
「正常的走。」林晚-晚說，「戲拍完了，就收工，回去。在片場的時候你走你該走的路，我走我的。」
江雪柔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後又放下了，這句話我之前在別的地方也聽過了。
但是你在說話的時候沒有加上『但是』。你沒有說『但是你不要擋我的路』。你只是說，你走你的路。
「如果你不擋我的路，我就不需要說『但是』。」
「那如果我擋住了呢？」
「我還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前進。你可以站在我的前面，也可以走在我的旁邊，還可以走在我的後面。這條道路的方向並不會因為你的位置不同而改變。」
江雪柔靠在椅子上，椅子連接的地方發出很小的聲音。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還停留在桌子上，好像在確認自己要說出的話已經過了一番篩選，不會因為意外而改變方向，好的，以後你在組裡按自己的路子走。
我不會再妨礙到你了，這不是讓步，而是我認識到，我們各自的路在第二十場的時候是平行的。
林晚晚站起來的時候椅子沒有在地上發出聲音，她把椅子推進桌子底下：「我走的時候會經過窗台，窗台上那杯茶已經涼了。你可以再泡一杯熱水，不必把那杯喝完。」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下樓梯的時候，感覺走廊盡頭的風從窗戶縫隙里吹進來，在地面上滑行，經過她的腳下之後又往裡擴散。
她在台階下面停頓了一下，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之後又繼續前行。
回到一樓的時候經過化妝間門口時，江雪柔的助理正站在門口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抬頭看見她過來後，就側過身讓她先過，然後再低下頭去。
林晚晚回到休息室後就坐了下來。窗外的光線正慢慢移動，從她坐的位置慢慢移到另一邊，在她的視線邊緣的過渡帶中保持勻速前進，並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
桌上翻開到第二十場的劇本上並沒有新的批註。她看了幾秒鐘之後沒有合上也沒有翻頁，坐了一會兒之後就把劇本合起來站起來。
窗外的天色已經快黑了，路燈還沒有亮起來，遠處的樹冠在逐漸變暗的燈光下呈現出一個輪廓，她的視線由窗戶處收回後，轉身離開了休息室。
她的步伐保持了一種直線，連貫的狀態，從門口穿過走廊，在經過窗台的時候並沒有停下來，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出口處。
門框處的人影被燈光切割了一下之後，她就推門而出，門在她身後關閉時，金屬把手落入鎖眼發出平穩的撞擊聲，在走廊里均勻地傳播開來，向兩邊擴散，在一段時間後被周圍的寂靜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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