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場戲的素材還沒拍，資方那邊已經改變了意見。
消息在第三天早上就傳過來了。陳製片人打電話的時候正在走廊里，聲音不大，好像在控制音量，資方昨晚又開了一次會，方向和上次不同。
他們說【先拍兩場試試水】是上午說的，到了晚上又討論了一番，認為插入的那一幕太冒險，會影響整部劇的節奏。想要恢復刪除後的版本。
「他們不希望等到素材拍完之後再做決定。」林晚晚聽完之後說，「他們先退了一步，現在又想退回去了。」
「對。」陳製片人說，他們說，等到素材拍攝完了之後再修改，耗費的時間，費用都已經確定下來了，按目前的進度進行比較保險。
導演沒有馬上答應，但是資方那邊的態度比上次更加嚴格。
「那麼他們什麼時候會再次開會呢？」
「下午的時候。還是上一個來訪者，還是同一個會議室。」
林晚晚掛完電話後並沒有馬上離開。她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陽光從旁邊照射進來，在地上形成一塊溫暖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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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光在地上慢慢移動，像一條正在緩緩收攏的亮帶。她手裡拿著手機，但是並沒有撥打任何電話。
在那兒靜靜的站了一會兒之後，心裡就將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按順序列了出來，不是一下就從頭開始，只是確認每一條路的起點和終點之間怎麼連起來。
下午三點的時候，林晚晚就去會議室了。她到的時候門關著，在門口停了一下，隔著門板，她「聽」到了裡面的聲音。
那個穿深藍襯衫的男人說話速度較慢，像在每句話之前都會停下來斟酌字句，老孫，我們是合作方，並非來給你製造麻煩的。
但是整部劇的節奏我們已經做了三次評估。插入一場戲的話，三條線的收束點都會被往後推遲。我們算過，會影響到整體的播出節奏。
老孫沒有回答。但是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沒有移開。
林晚晚感覺到他的腦海里正沿著已經走過的一條路在反反覆覆的走著，就像一個人在一條熟悉的路上來回踱步一樣，但是他依然在走，他說的是節奏問題，但是他真正擔心的並不是節奏，而是他所答應過的回報周期。
他需要讓參投方每個季度都要有穩定的指標。插入一場戲，第三季度的數據與第四季度就錯開了，他無法和參投方同步解釋這一變化。
她又聽了大概幾秒鐘之後就推門而入。她走進去之後，深藍襯衫的目光就從老孫那裡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說：「沈老師，這齣戲是由你們加上的吧。上次我說的是【先拍兩場看效果】，但是這樣會超出我們的預算模型。」
「您所顧慮的並不是預算。」林晚晚在對面坐了下來。她沒有立即開口，而是等他停頓了一下，好像是要確定這段對話的間隙足夠讓她把接下來的話放進去。
「您所關心的就是，如果第三幕增加了場景的話，整個季度的數據就無法向投資方交代了。您承諾給他們的回報周期是按照目前場次順序來安排的。多一場戲，在時間軸上就會出現偏差。」
深藍色襯衫的手停在了桌子上。他的手指原本在沿著桌面的邊緣走，當她說完這段之後，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一個地方沒有再動。「你是怎麼知道的？」
「您上次說【先拍兩場試試效果】的時候，您的手指在桌面輕點兩下，節奏和你說的回報周期一樣。敲兩次之後停一下，再敲兩次。您在講周期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場次，是季度節點。」
他看著她，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是手指停在了桌子邊緣。
他坐在那裡，她可以看到他正在驗證一個他已經知道但是還沒有驗證過的結論-她並不是在猜他的想法，而是在把已經算出的結果複述給他聽。
他開口的時候，說得比原來要慢一些：「如果非要加這場戲的話，能不能縮短拍攝周期？」
「不可以。」林晚晚說，「那場戲需要一整天的光線。如果壓縮到半天的時間，光線不合適的話，拍攝出來的效果跟劇本上的就不一樣了。」
他坐在那裡，手指從桌面邊緣收回後放在膝蓋上：「那場戲的必要性，你能再說明一下嗎？」
第二十三場的時候，她說完了那句話。第二十四場的時候，她就已經走出來了。
從【說完】到【走出來】這段時間裡，她要先做出選擇。
這場戲就是她下決定的時候。如果把這場戲砍掉了的話，觀眾就會覺得她在第二十三場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但是實際並不是這樣的。她在第二十三場之後自己單獨待了一會，然後就決定了方向。
如果觀眾不知道她花多少時間，在什麼樣的環境下完成這個想法的話，那麼她在第二十四場走出門口的時候，觀眾是不會知道她走了多遠的。
深藍色的襯衫坐在那裡。他面前的劇本翻開到第二十三場。他的目光在頁面上停頓了一下之後就把劇本合上了。
他合上書的動作比上次慢了一些，好像是要再看一遍已經被他翻過很多次的那段文字，確認有沒有自己沒有注意到的地方。
「你是何時才得知她在第二十三場與二十四場之間做的選擇？」
讀到第二十四場第一句話的時候。她在說話之前會先停頓一下。這個停頓的時間比她其他的每一句話前面的停頓都要長。
一個已經做好決定的人，在開口之前不會停那麼久。她是在開口之前才確定自己要說出那三個字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上摩擦出一點聲音。他就這麼一直站著，並沒有馬上離開。
他手指觸碰劇本封面的邊緣，像在檢查紙張厚度和以前是否一樣。然後他說了一句，聲音比之前的要低一些：「那兩場按原來的計劃拍攝。周期不變。」
他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速度比上次慢了一些。合頁轉動的速度比較均勻，但在最後的時候停了下來，然後被人從外面拉了一下之後才完全關閉。
林晚晚坐在椅子上沒有動。老孫還坐在桌子對面，他手裡那個保溫杯一直放在桌面上，沒有擰開過。
他抬眼看了一下門口：「他上次開會的時候說『不能改』說了三遍。今天他說了一句『不能改』，一句『周期不改』。這是他第一次在同一場會議里改自己的措辭方向。」
「那麼他明天還會改嗎？」
「不會。今天他改變了一次，這就表明他已經換了一條路。換了之後就不可能回到原來的方向上來了。」
老孫靠著椅背說道，那兩場戲拍完之後，他又把第三幕的時間表重新排了一遍，排完以後發現加上那一場戲之後，整個節奏反而比原來的順了。
回去之後他會再重新計算一遍數據，得出插入版的回報周期，拿它跟刪減版的回報周期做對比。
如果兩個版本的數據差不多的話，那麼後面他也就不會再卡這條線了。
他向窗外看去，傍晚時分的光線逐漸暗淡下來，在桌面上留下了一條深深的陰影，仿佛一張被翻過去的灰頁一樣。「等拍攝完之後再說。」
林晚晚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桌上攤開的劇本頁邊沒有摺痕。
她走出會議室之後，走廊裡面空無一人，窗外的天空由淺灰色慢慢變深。她在走廊上走了好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腳步聲在身後迴響了一次，就被牆壁吸收掉了。
到了電梯口，按鈕已經亮著了，似乎有人剛剛按過。她等了幾秒之後電梯門開了，裡面沒有人。她走進去，按下了一樓。
電梯門關閉的時候她望向走廊盡頭最後那扇窗戶，外面的天空已經暗淡下來了。她不再看電梯裡跳動的樓層數字，靠著一側牆壁，在電梯下行的過程中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確定沒有遺漏的地方。
電梯到了一樓，她走出來的時候感覺到外面的風正從門口的縫隙里滲進來，掠過她的肩膀，然後沿著她的後背滑向走廊盡頭。
她沒有停步，繼續向前走，夜晚的風從小縫隙中吹進來，沿著她的肩膀滑下去，比她預料的時間要長一些，在她走到台階底部之前一直跟隨在她身後，之後被從旁邊吹來的另一陣風所替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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