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資方的人就過來了。
林晚晚在片場外面的走廊上喝水，聽到門口傳來了一陣人走路的聲音，比她預期的要快得多，並且是三個人的腳步聲在一起響。
她向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三個人從門口處進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深藍色襯衫的中年男子，手裡並沒有拿什麼東西。
他的手指平放在身體兩側，但是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走路的節奏上：他一進門就盯著前方，並沒有先看任何人，仿佛事先就知道自己要走的方向一樣。他走得很快，而左右兩邊的人也走得很快，步伐一致，在同一個時間點上調整好了步頻。
他們直接穿過走廊，在沒有人注意的情況下拐進了會議室。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林晚晚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發現門開著一條縫。
裡面有個人講話，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好像是要把一段已經壓縮過的資料里的重點提取出來：「這個版本跟之前的定稿不一樣。第三幕的順序變了。你們在圍讀之後改過劇本，沒有通知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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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也就感覺到了裡面的意思，陳製片人坐在桌邊，手指在桌上停頓了一下之後就收回去了，好像是在確認對方已經把話遞到了她的桌上。
老孫站到了窗前，沒有出聲。編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前放著劇本，但是她的目光並沒有看劇本。
她就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推門進去。她在走廊里站了一會，把門內正在運行的信息收束到可以看清楚它輪廓的距離之內。之後她就把門推開。
她一進去，就有三個人的目光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射了過來。但是她的視線落到了深藍襯衫的男人身上，此時他正低頭看劇本，在第三幕的時候停頓了一下。「你改的？」他沒有抬頭。
「我翻了一遍，沒改。翻到了第三幕。」
在她說話之前，陳製片人靠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姿勢，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尺，為新的對話騰出地方。
「那為什麼第三幕的順序變了？」深藍色的襯衫抬起頭來，看著她，手在頁邊也沒有動過。
他開口的時候，林晚晚同時接收到一個信號，頻率比她預想的穩定得多，捧新人才是第一目的，劇好不好看無所謂。
投資回報比已經測算過了，第三幕的節奏只要不拖，新人就能按時出現在前兩集的高光位置。
「第三幕的順序沒有變，是第二十四場的位置恢復成了原稿的頁碼編號。」
林晚晚說，「原本被移到後面的那場戲被拿回到第二十三場之後，它的順序在頁碼上跳了兩頁。你們看到的順序變化，是頁碼調整之後的結果。」
深藍襯衫的手指在頁邊停住了。「那場戲本來就該在第二十三場之後？」
她在第二十三場說完那句話之後，不能直接跳到第二十四場。中間少了一段落點。
如果沒有那場戲，觀眾在第二十四場看到她的反應時，會以為她是在對第二十三場之前的事做回應。
但是當中間出現了一場她單獨坐著無台詞的戲的時候，觀眾就明白這不是回應，而是她在做出了決定之後才有的表情。
這兩件事之間的區別，在成片裡是一個檔次的差距。
她說「一個檔次」的時候並沒有加重語氣，但她看到他翻頁的速度在那一刻慢了下來。
當他翻到恢復的那一場戲的時候，手指在紙張邊緣處多停留了一會兒，目光在頁面上的移動軌跡也發生了改變，不再是尋找不同之處，而是在閱讀它的內容。
此時她感覺到他的大腦里正在從「駁回」向「那如果這個版本更好呢」過渡。那個信號出現了，但是還沒有組成一個完整的句子，就像一個還沒有成熟的判斷。
陳製片人坐直了身子，在兩人之間用一種既不高也不低的聲音說道：「如果你們覺得這個版本不符合預期，我們可以等下一周內部審核完之後再看反饋。但現在換回去也來得及，因為還沒有進入正式拍攝階段。」
深藍色襯衫將劇本合上了。他沒有馬上回答，手指在劇本封面處稍作停頓。
林晚晚感覺到他合上劇本之後，正在重新整理自己的位置，他沒有在算利潤，只是在確認他沒有錯過一個可能的機會。
「那先拍兩場看看效果。如果成片的數據和內部反饋不達標，再按原計劃走。」
他站起身之後就把手從劇本上拿開了。到門口的時候稍微停頓了一下，不回頭，側過臉來說了一句：「那兩場戲拍完之後，素材直接發給我。」
門關閉之後，在走廊上就傳來了三個人走路的聲音，而且步調一致地向著出口的方向遠去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編劇在角落的椅子上坐著，手中的劇本也已經合上了。老孫依然站在窗戶旁邊，眼睛向下看著地面，好像是要確認一下自己剛才有沒有聽錯。
陳製片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後就把杯子放下了：「下周拍第二十三場和二十四場，中間那場插入。」她沒有多說，站起來，整理好桌面，把手機拿起來，走出了會議室。她的走路速度和往常一樣，不快不慢。
林晚晚是最後走的。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經過編劇旁邊說：「你今晚把第二十三場和二十四場之間的台詞再對一遍。」
「明天早上發你。」
出來之後走廊里就空無一人了。窗外的光線從走廊盡頭射了進來，在地上形成了一個溫暖的區域。
她走進那片光里，感覺到下午的溫度由鞋底傳至腳掌。
她站在光區邊緣一會兒，好像在確認分界線移動的速度，之後就繼續沿著走廊向前走。
她的步伐一直保持在自己的節奏上，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在走出光區之後仍然均勻地分布在走廊的地面上，穿過了窗台與牆壁之間的小縫隙，在通道中不斷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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