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老孫在圍讀正式開始之前最後一個進來了。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外套,拉鏈拉到胸口,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杯壁有些地方已經被磨得斑駁脫落了,露出裡面的不鏽鋼。
他沒有說話,先環顧了一下周圍的人群,之後才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將保溫杯放到桌子上。
保溫杯底部與桌面接觸發出的聲音大小適中,能夠引起附近的人注意並判斷出他已經坐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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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位置在U型桌的中間偏左一點的位置,椅背上還披著一件灰色的外套,像是一個已經用過許多次了,在任何地方都會留下痕跡的位子。
坐下之後就拿起眼前的劇本翻到第一頁看了幾秒之後,開口說話了,語速適中,音調平緩:「今天不趕進度,一集一集的看。有想法可以隨時說。不必等到我說完。」
翻到第二頁後,他把劇本平放在桌子上,並且沒有再去看了。
圍讀開始後,林晚晚坐在U形桌左側的位置上,眼睛看著面前攤開的劇本,但是她的感官系統卻能捕捉到整個房間裡面發生的事情。
二十多個人中每個人的開口時間,停頓位置以及語調的變化都會被她所感知到,並且已經形成了一種層次結構。
有的人在說話時目光注視在桌面之上;有的人在說到一半的時候就翻到下一場;還有的人在輪到自己之前已經清過兩次喉嚨了。
在老孫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了一個信號,這個信號是從他坐著的地方傳來的,並且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具體,在她靠近那扇門前,門已經有縫隙了。
「資方塞了七八個。劇本修改得非常徹底。該劇已經結束了。」
在他說出【今天不趕進度】之前,那個信號就已經形成了,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已經確定下來了。
但是他的臉色,說話的語氣都沒有改變,在看完第二場之後就把劇本放下了,朝眾人看了一眼之後說道:「這句可以放慢一點。」
圍讀了大約四十分鐘。在半場休息時,有人起立倒水,有人去衛生間,還有人低頭看手機。
林晚晚一直坐著,並沒有挪動自己的位置,在翻到了劇本第八場的時候,感覺旁邊有一個空位子被人坐了上去。
雖然她沒有轉過頭去,但是在對方坐下之時她也感受到了一條信息,這條信息很短,在落座的一瞬間邊緣就開始往裡收攏了,好像一個人在坐下之後才會把要說的話整理好:「資方塞的人現在已經到了第三輪。
可以抵擋幾次就抵擋幾次,但是無法抵擋的時候,該劇就會變成另外一種模樣。」
她過了一兩秒之後才把頭轉過去。老孫坐在她的旁邊,保溫杯放在桌子上,打開蓋子但是沒有喝,好像只是把它放到習慣的位置上。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攤開的劇本,正好在第八場。
「在第八場裡,」「知道了」後面應該停頓一下。老孫說,「我寫的時候沒有想到可以停下來。停下來之後下一句的位置就會不一樣。」
「並不是因為位置不同而改變的,而是語氣的變化。」林晚晚說,「停頓之後再說下一句,下一句聽起來就會像是一個人已經想好了一樣說的話。不停留的話就只是一種回復了。」
你認為本場的節奏還可以從哪裡調節呢?老孫問這話的時候眼睛還望著劇本,並沒有看她,像是在等一個還沒有完全確定的答案。
她的頭往旁邊一歪,就看到了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手指已經觸到了第八場的標題下方的地方。
當您說劇本被修改得非常不好的時候,您想到的就是第三幕了。
原來第三幕的結構與現在的不同,您改了兩條線,原來的兩條線之間有場銜接戲,後來被建議刪除了。
刪除之後第三幕比之前更緊湊,但是那種緊湊並不是您想要的方向。
老孫的手指在紙張邊緣處停下。他沒有回答,但聽她說完之後自己心裡明白自己所選的方向是對的,於是開口說道:「你看了第三幕幾場?」
兩場。第一場在第三幕中,第二場在結尾處。這兩場之間有段時間空白,超過了你剪輯的習慣。
以前所有的作品中,剪輯節奏都沒有達到每兩場就有一個信息點。但是第三幕中間到結尾之間,有三場沒有落點。
老孫坐在椅子上,保溫杯也沒有打開喝一口。他並沒有問她是怎麼看出來兩場之間有三場,也沒有問她是何時找到第三幕的。
他只是把手從桌子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說:「第三幕原有一場戲,但是資方提出了意見之後就被刪掉了。在那場戲之後,兩條線就無法銜接了。」
「該段落的位置在第二十三場與第二十四場之間。」
「你連場次都翻了?」
由於這兩場之間有一句話,角色只說了半句話就沒有說完。在第三幕結尾處再次出現的這句話,結尾方式與開始時的不同。
如果沒有中間一場戲來承接它的話,那麼它的力度就會被拉得很長而失去原有的節奏。
老孫坐在她的旁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上,並沒有觸碰劇本。
林晚晚看到頭頂燈光照在他的側臉輪廓上,光線在他的顴骨處被擋住了一部分,在下頜邊緣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陰影。
「那場戲我有備份。從最初的草稿到最終的版本一共修改了八次,每次修改都會存檔。資方一說行的話,我就可以把它裝回去。」
「那資方那邊是被誰給卡住了呢?」
「沒有確切的人物。是方向。他們說觀眾不喜歡看中間降落的戲,喜歡看一直向上走的。」
老孫笑了一下,並不是輕鬆的笑容,更像在確認了事情之後要用一個表情結束它。
「但是戲不能一直往上走。總會有一個人在中間停下來。」
這時候有人從走廊那一端走過來,走得並不快。林晚晚轉過頭去的時候,發現編劇推門而入,手裡拿了一個保溫杯,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時頓了頓,用目光掃過她與老孫的位置,兩人之間大約有一把椅子的距離,沒有特意靠近也沒有刻意拉開距離。
她沒有過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之後就把保溫杯放到桌子上,翻開劇本,不再抬頭。
老孫也站起來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和起來的動作一樣,保溫杯放回桌面的位置和之前離開時的位置一樣,杯底與桌面之間大約有一枚硬幣那麼厚。
他不再看林晚晚,重新翻開劇本第一頁,然後翻到第八頁,停頓了一下之後又繼續往下翻。
她坐著沒有看他。但是老孫又坐回自己的位子後,她就感覺到一個比較短促,方向非常明確的信號,內容是:「她說的那場戲——她見到它了。」信號在桌子上面的空氣里停留了很短的時間,之後就被周圍的翻頁聲所掩蓋了。
她低頭看了一下劇本,翻到第二十三場的時候,在頁邊用鉛筆畫了一條很淺的線,並且沒有寫任何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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