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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進組,全盤心理戰

  《鳳鳴天下》的圍讀會設在影視基地旁的一棟三層小樓的一樓會議室。

  當林晚晚來到的時候,房間裡已經有二十多人了。長條桌拼成U型,桌子上放著劇本,水杯,筆記本,還有幾部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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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沒有關嚴,有人正把椅子搬進來。她在門口站了兩三個秒鐘,目光越過眾人的頭頂,落在裡面的空位上就走了過去。

  她坐下來之後,右邊的人低頭看手機,左邊的人跟旁邊的人聊天,沒有人注意她。

  她也沒有怎麼去看別人。她把劇本放在桌上,用手掌蓋住封面,之後就開始「聽」。

  三十多個人的聲音一起湧進來,仿佛一扇門被打開之後,外面的所有聲音都一起灌進這個空間。

  有的人緊張,看劇本的速度也快了一些,手指在紙上移動時帶起的風,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層很輕的氣流。

  有的人在放鬆,倚著椅子,目光盯著桌子上面一個地方不動,腦子裡想著別的事情。

  有的人在計算時間,想著圍讀結束之後要去接孩子。

  有人在安排自己的位置,在心裡把每一幕戲的位置都想好了。

  她把所有的聲音按照方位來分—左邊第三個位置的人很緊張,心率比旁邊的人要快很多,他手裡的手機屏幕是朝上的,但是沒有亮起來。

  他對面的人比較鬆散,躺在椅子上,一隻腳跨在另一隻腳上。靠窗的人目光看向窗外,正在想著預算的事,心中一直都有一個數字在不斷的變化。靠牆那個人在想著中午吃什麼。

  分完這三十多條聲音之後,她看了一圈房間內的座位分布,然後把目光停留在了U形桌左翼末端的一個位置上。

  那個人坐在最外側,劇本翻到某一頁攤開在桌上,但是她的視線並沒有落到劇本上,而是聚焦在桌面的一個點上。

  她的手指搭在劇本邊緣,不翻頁,也不壓平,好像確認它放穩之後就再沒有動過。

  是編劇。林晚晚沒見過她本人,但是劇本里那個角色的名字還在她的腦海中。

  圍讀之前林晚晚已經看過一遍了,頁邊的批註跟人物塑造的邏輯是同一個方向的。此時她腦海里不斷重複著一句話:「別改我本子。」

  同一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三圈。

  每次轉完就會換一個角度重新看一遍,第一遍是「導演應該不會改」,第二遍是「但資方可能想改」,第三遍是「如果改了,我改過的第七版就白寫了」。

  三遍之間只有幾次呼吸的時間間隔。

  坐在她對面的兩個人在小聲的說話,語速不快但是沒有停,話題在台詞走位跟預算之間來回切換。

  有個人站起來去倒水,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了一下。有個人正在發微信,手機屏幕的燈光一會兒亮一下又暗下去。

  第二排靠牆的位置有人咳嗽,動作很快,好像在控制聲音大小。

  林晚晚翻開了劇本,但是並沒有低下頭去看。她的目光落到桌面上,好像在看桌面寫的東西一樣,手指在劇本封面邊沿停頓了一下之後就站了起來。

  椅子沒有推回桌下,她起身時動作不大,繞過桌子左邊,走向編劇坐的位置。

  編劇感覺有人靠近的時候就抬了一下頭。她見到林晚晚站在桌子旁邊,比自己想的要近一點。手指停在劇本邊上,沒有收回。

  「你寫第七版的時候,把第二十三場改成兩個人對話的節奏。」

  林晚晚說。她的聲音比較小,在房間的背景噪音里剛好可以被別人聽見。

  第三段修改之後,原來那部分對話就不見了。但是你對這個修改心裡還有顧慮,所以你把第一版,第二版的備份都保存在同一個文件夾里,用不同的版本號做了標記。

  只要有人提出修改,你就會拿出舊版來對照一下。

  編劇鬆開了手指。她的目光從林晚晚臉上移到桌面上,好像要確定還沒有寫出的話的方向。「……你翻過我的筆記?」

  「沒有。但是我看過你寫的劇本。」林晚晚在她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你寫的台詞,每一句在角色開口之前都有一個可以停頓的間隙。如果這個間隙被別人占用了,那角色就失去了說話的機會。你在擔心這一點。」

  編劇坐在椅子上,她靠向椅背的動作比以前要慢一些,好像是要再確認一下自己的位置是否穩固。「沒人跟我說過這個。

  導演看過初稿之後叫我修改了六版,他看的是結構。製片人看重市場,她告訴過我哪些台詞觀眾會喜歡。

  你是第一個發現台詞之間有間隙的人。」

  「因為你為沈清音寫台詞的時候,每一句後面都空了一個節奏。你看這句話。」林晚晚沒有打開劇本,第一場,沈清音回答她父親的那句詞是『我知道了』。

  在『我』跟『知道』之間有一個停頓。那個停頓沒有寫在紙上,但是當你朗讀時就會稍微停頓一下再讀下去。那個停頓的時間剛好讓旁邊的人心裡可以接一句她可能會說的話。

  你寫了三種不同版本的結局,最後選擇的是沈清音離開。她在走到門口之前停頓了一下之後才走出去。如果那個停頓的位置加長一拍,她在房間裡待的時間就會不一樣。

  編劇坐在位子上,手放在桌面之上,掌心對著桌面。她感覺到有一股熱量正在被紙張吸收,就像雨水滲透到土壤里一樣,慢慢往下滲。

  「你的本子沒人改。」林晚晚說。「我保證。」

  她的語氣沒有明顯改變,但是說完之後,她感覺到了空氣里發生的細微變化—編劇的呼吸節奏在那一刻調整了一下,那個動作的力度在她的體內維持了幾秒鐘後,她才完全放鬆了那根一直繃緊的弦。

  圍讀會正式開始的時候,林晚晚已經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了。

  導演站起來說了一番話,製片人又說了幾句。在這段時間內,她並沒有再「聽」某個特定的人。

  但是她發現,當導演說「這部戲的核心是人物之間的關係,不是事件」的時候,坐在桌邊的人們的反應是一樣的—有的在點頭,有的在看劇本,有的坐著不動,但手指在桌子上停了下來。

  她發現了這些不同之處,並沒有把它們記下來,只是知道了它們的位置。

  散場的時候,林晚晚正在收拾劇本,編劇從走廊那邊走過來了。

  從她的身邊經過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腳步,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就走了過去。

  等她走到門口之後,林晚晚「聽」到自己腦子裡有了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已經成型,並且正從她的位置向外擴散出去:「她的本子真的沒人改。」

  這句話在她腦中停頓了一下之後,就被她接住並放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跟沈清音留下的那些停頓排在同一行。之後她就把劇本合上,把椅子推回桌下,離開了會議室。

  走到門口時,她感覺到午後陽光從門外台階上照進來,在地上形成一塊暖洋洋的區域,她走進了那片光里,並沒有回頭。

  走廊里的地面上留下了兩個新印子,鞋底邊沿還有些會議室地面的灰塵,薄薄一層,在她走後還是留在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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