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語課是由喬森安排的。林晚晚第一次走進教室的時候看見一個人。
老師姓何，五十多歲，聾啞人手語老師，留著短髮，穿一件灰藍色棉麻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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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一進教室，她就坐在窗戶邊上在看一本舊教材。門一響起來的時候她就沒有起來，在看一下之後就把書放下了，然後走過來一份列印好的材料給她。
第一節課主要是教一些基本的手勢。你叫什麼名字你來自什麼地方你幾歲了林晚晚跟著做了一遍，做的很僵硬，手腕轉向的角度和老師示範的相比少了大約十度，手指彎曲的角度和標準手勢之間存在明顯的差別。
何老師沒有糾正她的做法，而是重新做了起來，在做到某個程度的時候手指肚沿著手腕外側畫了一條線。
當她第二次做的時候，林晚晚發現她不但做了動作，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她自己的手腕也在同步移動，先把那一層摺疊的位置打開來，然後再一層層地折回去。
那天上完課後，她在教室里多待了會兒。
窗外的天空由灰白色逐漸變得淡灰色，風從窗戶的縫隙中吹進來，使得桌面上的材料邊緣微微翹起。
她沒有站起身來，只是試圖靠自己的方式去復現何老師今天所教的三個動作。
不用肉眼去觀察自己的手指，心裡把每個手勢的路線想像一遍，想像好了再睜開眼睛做出相應的動作。
何老師靠著窗戶看了一會兒她做動作的情況之後，又走過來，把她的左手大拇指向外轉動了三度，轉完之後退後一步，指向自己的手腕，又指了指她剛剛調整過來的大拇指，然後點了點頭。
回到酒店後她沒有做什麼事情。將一沓資料放在桌子上，打開檯燈之後按照第一個動作從頭再來一次。
她一共做了三次，每一次的速度都比上一次快一點，在第三次的時候已經不用看圖示了，在做第一個動作的時候就能想起第二個動作的位置和方向。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何老師教了一組新的動作，和第一天所學的不同，要左右手交替地完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林晚晚做第一次的時候在句子的中間停頓了一下，因為右手達到某個角度時手腕彎曲的程度超出預期，致使後面的動作銜接出現節奏偏差。
何老師站到她的對面對著她說話。做完第一個動作後又向左歪了一下頭，好像是要強調某個地方再看新的句子中間剩餘的部分。
你心裡有節奏。何老師寫了一行字之後就把紙翻過來，在做動作的時候手腕已經先轉動了方向，這樣就可以了，並不需要改變。
第三天的時候，何老師就給她講起了整段對話。
句子變長了，長度大概為六個手式左右，在中間要換兩次手。
林晚晚做完第一遍之後發現自己的右手上第三個動作的時候出現了一點偏差大概有五個度左右，於是她停了下來想了想之後又做了一遍，這一次就沒有偏差了。
三個月的手語學習中，何老師總共安排了三十節課，每周三節，每節課兩個半小時。
林晚晚去了二十九節，最後一節因為當天有錄製需要沒上完，但是她那天早上提前一個小時補上了沒有做完的部分。
在進組前一天晚上，林晚晚在酒店的房間裡自己練習了一段對話。
句子是出自小說《長河》中的一個角色之口，並且是沒有聲音只有手語。
對鏡自照之後發現鏡中人的動作非常連貫，從頭到尾都沒有停頓。看鏡子裡面的人表演完那段對話之後才離開的。
她在最後一個動作的時候，視線先下壓了一下之後又往上看了看，好像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進行著剛才的那一段對話，在她說完之前就傳達出信息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臂外側出現了一點紅色，這是今天下午練一個繞腕的動作時反覆摩擦所造成的。
大拇指外面有一道淡淡的痕跡，邊緣稍微有點發紅，好像正在形成一個繭子。
她又把那段對話做了第二遍，在這次的過程中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並沒有去看手勢。
她用手做動作的時候眼睛已經不用看了，因為手腕轉動的角度已經被練習了無數次，在每一處手指都要對齊的地方，在一張已經測過很多次的地圖上走最短的距離。
練到凌晨一點才停下來。窗外的路燈已經打開，在天花板上形成一條細長的光影，好像是被慢慢的畫出來的一幅地圖。
不開大燈，關掉檯燈之後房間裡剩下的就是窗簾縫隙處透出的一絲路燈燈光。
她的手背還很燙，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感覺到有涼意順著手背慢慢往下滑去，好像是一條正在漸漸平息下去的信息。
第二天早上她來到片場的時候，喬森正在和攝影師聊天。林晚晚過去的時候，他就停下來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是否準備好了就先說：「練習了多久？」
「從第一天到現在，除了錄製那兩天，每天都練習。」
「你今天用語言用手語交流行嗎？」
「行。」
喬森點了點頭之後，又對攝影師說起了自己的事情。
林晚晚站到了場地邊上把背包放下轉了一下手腕。
何老師教給她的那段對話她昨晚練習了26遍，到第23遍的時候已經不需要在每一句話之間停下來去確定手的位置了。
她能夠在做出第一個動作的時候就想得起第六個動作的動作軌跡，在句子結束之前就會調整手腕的方向。
進組的通知發出的時候，她坐在片場外面的台階上，身邊放著一瓶沒有喝完的水。
手機亮起來之後她看到了楊晴發來的信息：開機時間已經確定了。下周一。
回復了一個「好」字。之後她就把手機放回口袋中，站起來走向教室。
經過鏡子時她朝四周看了一看，右手上側的紅色已經消退了大部分，只剩下靠近大拇指的地方還有一點痕跡。
她沒有刻意做出那個動作來，在平時的時候手指都垂在身體兩側，但是現在已經和幾個月前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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