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靈玉在梁婉仙掌下碎成兩半。
景淵身上的暗金紋路還在往外爬。顧南星把浸涼的帕子貼上他額頭,才數了三聲,帕子已經熱透了。
「淵淵,聽得見媽媽說話嗎?」
孩子蜷著身子,眼睛緊閉,小嘴幹得起皮。顧南星換了退熱香,又以療愈香護住他的心脈,香霧剛碰到那些紋路,便被燙出一股焦苦味。
她把香爐移近半寸,再試。爐里的香芯應聲斷裂。
霍宗霆抓住她要添香料的手:「你手背燙傷了。」
「我知道。」顧南星從他掌中抽回手,換上最後一支香,「溫度還在升。」
霍宗霆叫醫者把能用的藥全部送來。藥液餵不進,香霧進不了經脈,連他用屏障隔絕外溢的力量,那道屏障也在床邊一層層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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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淵燒得渾身發抖,含混地喊了一聲「媽媽」。
霍宗霆伸手去抱,碰到兒子滾燙的後背,手臂停在半空。那個會追著他討抱的小傢伙,此刻連哭都快沒力氣了。
星辰石亮起。梁婉仙接過傳來的卷頁,指腹沿著一行古字划過去。
「還有一個辦法。」她看向顧南星,「送他進入混沌幻境,讓他憑本能馴服體內的力量。」
霍宗霆的目光釘在她臉上:「一個三歲的孩子,怎麼馴服?」
梁婉仙喉間發澀,仍把卷頁展開:「幻境裡的混沌會有形體。若景淵能與它相容,本源就不會再傷他。若他在裡面被吞沒,神魂也會散。」
床邊傳來一聲輕響。顧南星剛拿起的藥匙碰翻了瓷碗,殘餘的藥液淌過桌沿,落在她鞋面上。
霍宗霆按住星辰石:「再找卷宗。巫族、神庭、香神門,所有記載都查!」
「來不及了。」梁婉仙指向孩子的眉心。那枚淡金印記已經裂出一道細線,「他撐不到天亮。」
顧南星擦去景淵唇邊的水,俯身把臉貼近他:「姨母,我能進去。」
「南星,你的意識投影一旦被幻境困住——」
「我在雨林學會了以香承載巫祝咒文。」顧南星解下腕上的聖女印,讓它貼住景淵的掌心,「用我的香識作引,送一道意識進去。我不碰他的本源,只陪著他。」
霍宗霆握著她的肩,力道壓得衣料發皺:「你知道她還沒說完的話。」
「知道。」顧南星摸了摸景淵濕透的頭髮,「可他在喊我。」
門外,五個孩子擠在一起。景珩聽見那聲呼喚,低頭取出自己的情緒香囊;明珠捧著療愈香盒,指尖已經被盒蓋硌出紅印。
霍宗霆將顧南星帶到床邊坐下。他替她把散開的發束好,冷杉氣息貼著她的臉頰掠過,聲音壓得極低:「我守著你們。你們兩個都要回來。」
顧南星用額頭輕碰他的額頭,隨後握住景淵的小手。
梁婉仙在床邊布下護魂陣。白玉蘭香霧沿著母子相接的手指升起,巫祝咒文一字字落入香中。顧南星眼前的床帳漸漸遠去,最後只剩景淵急促的呼吸。
再睜眼時,她踩在一片灰白的地面上。
遠處立著一頭巨獸,身軀高得望不到頂。它每喘一口氣,灰霧便滾過地面,帶著灼熱的鐵鏽味。
景淵縮在一塊石頭後,抱著膝蓋哭。那頭巨獸垂下眼看他,他便嚇得把臉埋得更深。
「淵淵!」
孩子抬起頭,睫毛上全是淚:「媽媽,它要吃掉我……」
顧南星跑過去抱住他。投影碰到孩子的那一刻,現實中的她胸口傳來撕扯般的痛。幻境正排斥她,腳下的灰白地面已有細紋爬上腳踝。
她將景淵抱得更穩:「淵淵不怕,媽媽在這裡。」
巨獸低吼,聲浪將碎石掀起。顧南星轉過身,白玉蘭香從她掌心散開,擋住撲來的灰霧。
「媽媽,我們跑吧。」景淵緊緊摟著她脖子。
顧南星望著巨獸的眼睛。那裡面有翻湧的凶光,也有一絲被灼痛後的躁動。香霧貼近它前爪時,它往後縮了縮,並沒有撲來。
「它也很難受。」她輕聲說,「你身上疼,它也在疼。」
景淵吸著鼻子,從她肩上探出半張臉。巨獸又吼了一聲,震得他趕緊閉眼,卻沒有再往前走。
現實中,景淵的脈搏亂得幾乎摸不准。梁婉仙守著護魂陣,額上的汗滴到卷頁上。霍宗霆一手握著妻子的腕,一手按住兒子的胸口。
「南星。」他貼近她耳邊,「我在外面。別怕。」
幻境裡,顧南星聽見了那道聲音。腳踝上的裂紋停了片刻,她趁機將香霧送向巨獸。巨獸聞到熟悉的白玉蘭香,伏低了頭,喉嚨里卻仍滾著悶響。
「它會咬我嗎?」景淵問。
「媽媽陪你過去。」顧南星握住他的小手,「要是不願意,我們就先站著。」
母子倆一步步走近。巨獸鼻尖落下的氣息熱得燙臉,景淵腿軟,幾次想縮回去。顧南星便陪他停著,等他自己再邁步。
灰霧裹住他們時,她的投影薄了一層。景淵看見母親的手背開始透亮,哭聲一下變了調:「媽媽不要走!」
顧南星蹲下來,掌心貼上他的臉:「我就在這裡。淵淵,看看它。」
巨獸趴伏在前方,碩大的鼻子離他們只剩幾步。它沒有張嘴,只用一雙暗金色的眼睛望著孩子。
景淵揉揉眼,慢慢伸出手。
小手碰上鼻尖的那一刻,整片灰霧都在震。顧南星咬住唇,護著他沒有退。
「你也疼呀?」景淵輕輕摸了摸那隻鼻子,奶聲奶氣地問,「大狗狗,不要凶了好不好?」
巨獸喉中的吼聲低了下去。它閉上眼,將頭放得更低,任景淵的小手貼在鼻樑上。
暗金色的光從它身上散開,像暖融融的水,繞過顧南星,緩緩沒入景淵胸口。孩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困惑地眨了眨眼:「媽媽,它不見了。」
「它回家了。」顧南星剛說完,腳下的地面便開始消散。
她抱緊兒子。意識被拉回現實的剎那,護魂陣裂出一聲脆響,霍宗霆撲上來接住了她。
景淵額上的暗紋收回眉心,滾燙的皮膚一點點涼下來。他睜開眼,先找母親,又伸手去夠父親:「爸爸,大狗狗乖了。」
霍宗霆把母子倆一併抱住,掌心貼著景淵平穩起伏的後背,許久才替他掖好被角。
梁婉仙重新探脈,確認混沌本源已經安靜下來。她把碎裂的測靈玉收起:「第一劫過了。可南星、宗霆,這只是九劫里最輕的一劫。」
顧南星靠在霍宗霆肩上,握住兒子的小手:「那就陪他過下一劫。」
霍宗霆用手背輕貼景淵的額頭:「每一劫,我們都陪著。」
此後幾年,景淵比同齡孩子跑得快,摔倒後也很快能爬起來。他照樣會撒嬌,愛往哥哥姐姐中間鑽;霍宗霆每隔一段時間帶他複查,顧南星則把護魂香放在隨手可取的地方。
一家人記著梁婉仙的警告,也沒讓景淵錯過該有的童年。
七歲那年,景淵跟著五個哥哥姐姐在院裡玩捉迷藏。他數完數,笑著沖向廊下,喊聲卻卡在喉嚨里。
廊柱旁的影子向他腳下蔓延。景淵閉上眼,直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