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星將語川交給霍宗霆,跟著影衛往市場走。
原本最熱鬧的街口拉起了隔離繩。狐族食鋪的招牌斜掛著,地上散落的果子被來往的人踩破,甜味混著菸灰與血腥味,熏得人喉嚨發澀。
醫館的人正往外抬傷者。明珠看見一個精靈孩子捂著手臂,立刻帶著療愈香跟了過去。顧南星摸了一下女兒的肩,示意影衛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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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傷多少?」
「數十人。」影衛回答時,喉結動了動,「狐族和精靈居多,也有人類攤主為了救人受傷。醫館還在清點。」
一名狐族婦人站在倒塌的攤位旁,懷裡抱著孩子。小姑娘的耳朵沾滿灰,手卻一直指著地上的布包:「娘,我給明珠姐姐留的點心……」
婦人拍著她的背,望向顧南星時,眼裡有淚,也有壓不住的戒備。
顧南星彎腰拾起布包,撣去上面的碎屑,交還給孩子。她沒說幾句空話,只請醫館先給母女檢查,又當著眾人叫來負責市場的各族代表。
「傷者先救。攤位和貨物逐處登記,城裡承擔急用的醫藥與安置。」她看向影衛,「封住現場,找到是誰放的炸彈。查證據,別因為誰站得近就抓誰。」
霍宗霆帶孩子們趕到時,正聽見這一句。他讓景珩和景澄陪在醫館外,自己調出市場的出入記錄。
「爆炸發生在開市後最擁擠的時候。」他將畫面放大,「放置物在狐族食鋪與精靈藥攤之間。動手的人熟悉貨運時間。」
顧南星看見畫面里一個搬貨的人停在街角,停留不到片刻便離開。袖口垂下一段灰線,和影衛從現場找到的包裹殘片相同。
「順著運貨記錄查。還有傷者證詞,一份都不能漏。」
當天夜裡,萬族之城的議事廳燈一直亮著。
狐族代表要求立刻公開嫌疑人姓名。另一側,幾名人類店主也等著消息;他們擔心兇手再次動手,更怕街上從此沒人肯與他們說話。
顧南星把已核實的傷亡與調查進展寫上公示欄,隱去尚未通知家屬的姓名。
「兇手會查到底。」她對等候的人說,「拿整個人族,或整支狐族出氣,只會讓放炸彈的人得逞。請給傷者讓出醫館的路,也給查案的人一點時間。」
議事廳門口傳來擔架輪子的聲響。原本擠在一起的人向兩邊退開,一名精靈醫者推著受傷的人類攤主穿過門廊。攤主的妻子趕上來時,狐族食鋪的老闆替她扶住了快要滑落的藥袋。
這一幕落在顧南星眼裡。她將外衣披回肩頭,轉身繼續看證據。
影衛追查運貨記錄,發現放置包裹的人使用了偽造的商戶憑證。貨車繞過兩條街,最後停進一處空倉。
倉里留著尚未銷毀的傳訊紙。紙上寫著「人類至上會」,還畫了幾處異族店鋪的位置。
「他們挑的都是人多的地方。」影衛把紙遞來,邊角被他捏得發皺,「另有幾份沒送出去。」
顧南星將紙攤平:「先確認其他店鋪安全,再查寫這些字的人。」
景澄借紫眸看過倉內殘留的氣息,指出搬貨人曾從後門進出。景珩辨出那人衣物上的香氣,除了倉庫的霉味,還有老式封蠟的甜膩氣味。
霍宗霆順著後門外的車痕,找到一處屬於舊豪門的帳房。數筆款項從那裡面流出,經不同名字轉手,最後落到偽造憑證和炸彈材料的採購人手中。
帳房主人是幾名老牌豪門的後裔。
萬族之城開放貿易後,舊日被他們把持的貨路有了新的經營者。他們的收入大幅縮水,便資助「人類至上會」,在城內散播異族將奪走人類生計的謠言。
查到這裡,顧南星合上帳冊,紙頁拍在桌上。
「生意做不過別人,就拿無辜的人泄憤?!」
霍宗霆站在她對面,已經讓人封存原帳。他聽見她聲音里的澀意,倒了一杯溫水放到她手邊。
「付款記錄、傳訊紙、材料去向都在。」他說,「動手的人已經找到。把各方證人叫齊,讓他們當眾說清楚。」
審理設在萬族議事廳,各族代表與城中居民都可旁聽。
幾名豪門後裔被帶來時,還穿著體面的衣服。其中一人見廳里坐著狐族和精靈,立刻扯了扯領口。
「我們不過想提醒城裡的人,異族進來以後,人類的生意受了多少影響。」他避開市場傷者家屬的目光,「出了事,也不能全算在我們頭上。」
顧南星將一張付款憑證放到他面前。
「這筆錢,你親手批的。傳訊里寫著開市時引爆,也有你的印記。你要提醒誰,就拿炸彈提醒?!」
那人伸手去翻另一頁,紙張划過桌面,發出刺耳的響聲。
「貨路原本歸我們經營!你們建城以後,把規矩全改了,誰來賠我們的損失?」
「城裡允許各族申請貨路,也允許你們申請。」顧南星望著他,「申請沒過,可以按規矩申訴。你資助襲擊,傷的是在街上賣東西、買東西的人。他們欠你什麼?」
旁聽席上,狐族婦人把孩子摟得更緊。被炸傷的人類攤主也坐在後排,手臂纏著紗布。
另一名主使辯稱自己只出了錢,不知道會發生爆炸。影衛隨即呈上他與執行者的傳訊記錄。每條記錄都經雙方留存的印記核對,連挑選市場位置的時間也對得上。
執行者當庭承認,所謂「人類至上會」,正是借仇恨招攬人手。他們發給成員的傳單反覆宣稱異族威脅人類,卻從未提過幕後的資助者因貨路失利而生出的怨氣。
「我們說是為了人族……」他看著傷者席,後半句說不下去。
顧南星沒有替他接。
所有證據核驗完畢,議事廳依城規對製造襲擊、資助襲擊及煽動仇恨者分別定罪。幾名主使被判重刑,名下用於資助襲擊的財物也按既定程序賠付傷者。
判決落下,市場那位狐族婦人低頭摸了摸女兒的耳朵。孩子手裡還抱著那個沾灰的點心布包。
顧南星站在審理席前,向旁聽的人開口:「任何煽動種族仇恨、製造分裂的行為,都是對人類和異族共同未來的背叛!今天傷的是狐族和精靈,明天也可能是站在這裡的任何人。城規要護住每一個守規矩的人。」
法案草案隨後交由各族代表審議。精靈代表要求將商鋪租賃中的歧視也寫明,幾名人類店主提出,受害者應有明確的申訴渠道。狐族代表則堅持區分言語糾紛與蓄意組織的攻擊,免得有人借新法隨意給鄰里爭吵定罪。
顧南星逐條聽取意見,和代表們改了數輪。等《反種族歧視法》正式頒布時,條文寫清了調查程序、受害者的救助方式,也明確規定針對任何種族的蓄意攻擊都是重罪。
法案公布後,絕大多數人類與異族都表示支持。市場重新開張的那天,狐族食鋪的爐火先亮了;隔壁精靈藥攤修好木架,一名人類攤主提著貨,停下來幫他們扶穩了歪斜的招牌。
顧南星路過時,聞見新出爐的點心香。她站了一會兒,確認醫館與市場的安排都有人接手,才往家走。
門剛推開,五個孩子已並排等在屋裡。景珩替弟妹拿著畫好的行程紙,明珠挽著語汐,景澄身旁的語川正努力站直。
「媽媽,」五個孩子望著她,齊聲開口,「我們長大了,想去外面闖蕩,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