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映入眼中,顧南星手裡的白玉印信磕上杯沿。
一聲輕響,溫水灑了出來。她卻只盯著雲階末端,連袖口濕了都沒察覺。
眉骨、鼻樑,還有唇邊那顆極淡的小痣……母親留下的舊照片,她看過太多遍。照片裡的梁婉清望向鏡頭時,也常帶著這樣溫柔又欲言又止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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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女長老向前走了一步,腳下的雲階泛起細微光紋,「我叫梁婉仙。」
顧南星的喉嚨發緊:「你認識我母親?」
梁婉仙看著她,指腹壓在面紗邊緣,半晌才答:「婉清是我妹妹。我是你的親姨母。」
殿外,明珠正抱著顧南星的腰。聽見這話,小姑娘仰起臉,又去看那位與外婆長得極像的人。
顧南星扶住桌沿。木料堅硬的稜角抵著掌心,讓她沒往前邁出那一步。
母親離世多年,她追查過兇手,也尋回了父親。從沒人告訴過她,梁婉清還有一位親姐姐,活在天界。
「你剛才說,想單獨聊聊。」她將杯子放穩,「現在就談。」
霍宗霆走到她身側,沒有替她決定,只用乾淨的帕子擦去她腕上的水。神火檢驗過後,那裡的皮膚仍有些燙。
梁婉仙看了一眼他,又看向五個孩子:「就在偏殿。他們可以一起過來。」
偏殿離議事殿不遠。司空烈領人守在門外,炎炎落在窗欞上,羽冠隨著室內幾人的動作轉來轉去。
梁婉仙取出一隻舊香囊,放在桌面。
藍色絲線已經磨得發白,邊角卻補得仔細。顧南星認得那針腳。小時候衣服破了,母親總用同樣的細針,把線藏進布料背面。
她伸手碰到香囊,裡面傳出極淡的白玉蘭味。香料早已失效,香囊卻被人保存得很好。
「她送我的。」梁婉仙說,「那年我離開人間,她說天界的衣服再好看,也未必有地方放一個舊香囊。」
顧南星把香囊握在掌中,布料擦過指腹。小時候母親給她系圍裙,也會先用指尖撫平帶子上的褶。
「既然是親姐妹,為什麼分開?」
梁婉仙坐下,茶盞里的熱氣從她與顧南星之間緩緩升起。
「梁家是天界梁族留在人間的一支。年輕時,我違了族規,被貶下界,才在那裡與婉清一同長大。後來我修煉有成,神庭准我回來。」
她摸了摸空下來的袖口,那裡原本常掛著香囊。
「婉清卻不肯走。她愛上了顧明淵,也有了你。那時兩界通道已經封閉,她說,人間有她要過的日子。」
顧南星記得父親恢復記憶後,提起母親煮湯的樣子。梁婉清會一邊看爐火,一邊嫌他切的薑片太厚。那樣尋常的生活,原來是她自己選下的。
「梁族知道她留在人間?」
「知道。」梁婉仙的指尖沿著杯壁緩慢移動,「有人勸過,也有人覺得她不該為一個凡人放棄歸族的機會。她每次回信,只問家裡人可安好,半句也沒抱怨。」
景珩坐在妹妹身邊,聞到茶香里混進一縷苦澀。他沒有開口,輕輕握住了明珠的手。
顧南星把香囊放回桌上:「我母親被暗殺那天,你在哪裡?」
這句話落下,梁婉仙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窗邊,炎炎的爪子在木框上劃出一聲輕響。
「我看見了。」梁婉仙將茶杯擱下,瓷底碰到桌面,聲音發悶,「我一直留意她的消息。那天陣紋示警,我趕到界壁,借觀世鏡看見有人追她。」
顧南星耳邊嗡了一下:「你趕到了?」
「趕到了。」
「那為什麼——」
她沒把後半句說完。掌心裡的舊香囊被攥出深深的摺痕。
梁婉仙伸出的手停在半途,慢慢收了回去。
「三千年前,神庭封閉通道,嚴禁上界之人擅自降臨。天規刻在界門上,我破不開。」她的目光落在香囊上,「我向守門人求過開門,又請梁族替我擔保。等神庭的准許送來,婉清已經不在了。」
顧南星盯著桌面。母親遇害那年,她總以為若有人早些知道,若有人及時趕去,事情也許會不一樣。
如今真有一個人趕到了,卻被一道門擋住。
「你後來為什麼不來找我?」
「界門仍舊關著。我能送下去的東西,須經過層層查驗。」梁婉仙看向她腕間的聖女印,「你繼承香門,我知道;你救人受傷,我也知道。我托人遞過幾次藥材,卻不敢留下樑族印記。你身邊已有太多人盯著血脈,若再知道你與天界有關……」
「我還是獨自找了她很多年。」顧南星的尾音卡在喉間。
霍宗霆站在她身後,掌心貼著椅背,沒有打斷。顧南星能感覺到他的衣袖近在肩側,卻沒有回頭。
梁婉仙的眼淚落在茶盞旁:「是我對不起你。你可以怪我。婉清被害的時候,我沒能救她;後來你長大,我也沒能在你面前叫一聲孩子。」
顧南星緩緩鬆開香囊。
這些年母親的樣子,早已只剩照片與旁人的講述。眼前這個人記得母親年輕時說過的話,記得她怎樣縫一個小小的香囊。
她站起來,走到梁婉仙面前。
梁婉仙不敢先碰她,只仰頭望著,淚水把睫毛沾成了一束束。
「我想聽她以前的事。」顧南星說,「那些照片上看不出來的事,你都告訴我。」
梁婉仙拉住她的手,冰涼的指骨貼上她仍帶餘熱的掌心。
「好,都告訴你。」她的嘴唇顫了顫,「孩子,你做得很好,你媽媽在天之靈一定為你驕傲。」
顧南星俯身抱住她。
香囊夾在兩人之間,舊絲線磨著衣料。梁婉仙抱緊外甥女,壓了多年的哭聲從胸腔里湧出來。顧南星埋在她肩上,想起母親以前抱她時,也是這樣一下一下拍著背。
明珠悄悄擦眼睛。語汐原本攥著哥哥的衣角,這會兒挪到父親腿邊,霍宗霆彎腰將她抱起來,又替顧南星把滑落的外衣搭回肩上。
等兩人坐回桌邊,梁婉仙先講了梁婉清小時候偷學制香、把滿屋熏得睜不開眼的舊事。顧南星聽得眼眶發紅,卻笑出了聲。
「她後來還這麼教我,」她說,「說第一爐做壞了,就記住哪裡燒焦。鼻子比嘴誠實。」
「這話她從小就掛在嘴邊。」梁婉仙從袖中取出一枚梁族小印,推到顧南星面前,「往後上界有事,你可以憑它找我。梁族在神庭有議事席位,藥庫和舊界壁的卷宗,也能替你申請查閱。」
顧南星看了看那枚印,沒急著拿。
「姨母,我會來找你。可人間的事,我仍按授印文書辦。」
梁婉仙擦淨眼角,點頭道:「正該如此。能幫你的,我幫;該由你決定的,我不替你作主。」
印信落進顧南星手裡,輕而溫潤。她正要問母親年輕時是否也有一枚,殿外突然響起刺耳的鐘聲!
司空烈推門而入,甲片上還殘留著傳訊陣的紅光。
「守護使,界門告急!人間與天界的連接通道出現異常波動,大量不明能量正強行撕裂通道,疑似虛空殘黨捲土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