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封?」
顧南星仰頭看著那隊金甲來客,指腹還沾著城門石上的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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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新城第一批入城的人停了腳。攤販的吆喝聲斷在半截,語汐剛買的小點心也忘了吃。炎炎落回顧南星肩頭,羽毛燒得發亮。
霍宗霆走到她身側,先將五個孩子護到自己身後。
「你們說一月後述職。」他望向半空,「她什麼時候答應接這道詔令了?」
為首的將軍沒有動怒。他踏下雲階,金甲與石階相碰,發出沉沉一響。直到與顧南星隔著數步,他才停住。
「天界巡察使,司空烈。」他雙手托起一卷金色詔書,「奉神庭之命而來。方才隔空宣詔,是為讓各族知曉;具體事務,還需顧聖女親自過目。」
捲軸展開,金字浮在半空。
顧南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緊接著的「重啟人間監管」六個字。
她伸出的手停住了。
「監管什麼?」
司空烈似乎早料到她會問:「虛空入侵留下了裂縫隱患。神庭要重新察看下界的空間屏障,並設守護使協調兩界。」
「誰來決定人間該怎麼過日子?」顧南星指向身後的城門,「這座城今天才開。人類與各族花了很久,才坐下來定好共同遵守的規矩。你們一來,就要監管?」
金字映在司空烈的甲片上。他沉默片刻,收起捲軸的一角。
「顧聖女,天界並非你們以為的雲上宮闕。它是與人間相接的更高維空間,居住著修煉到極致的生靈。三千年前,為免力量干預人間秩序,天界封閉了通道。」
顧南星腕間的白玉蘭印微微發燙。
三千年。
淵族沉入海底、初代聖女與巨龍分別,也都在那個遙遠的年月。她看著詔書,先前那點被突然冊封的茫然,慢慢變成了警惕。
「封了三千年,為什麼現在開?」
「虛空之主曾抵達你們的星球之外。」司空烈看了一眼她肩上的炎炎,「那場大戰過後,神庭確認人間屏障已承受不起下一次同等規模的衝擊。這次萬族盛會的氣息穿過舊界壁,才使通道定位得以完成。」
景澄從父親身後探出頭。紫金色的眸子望著空間門邊緣,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媽媽,那道門後面很高。」他輕聲說,「高得看不見底。」
顧南星摸了摸他的發頂,沒讓孩子繼續看。
司空烈的目光落在景澄身上,又很快移開:「神庭選你,是因人間幾次虛空危機都有你參與,也因今日各族願意與你共建一城。守護使需要有人信,單靠天界發一道令,做不到。」
「既然需要我協調,我就有權問清楚。」顧南星把詔書接過來,捲軸入手竟有溫度,「守護使能拒絕神庭不合理的命令嗎?」
一名金甲隨從皺起眉。司空烈抬手制止了他。
「此事須到神庭議定。詔書所寫,是徵召你上界,並非讓你今日交出人間的決定權。」
「那就等議清楚再說。」
她合上捲軸。金光從指縫間漏出,照著地上尚未掃淨的奠基石粉。
城門前有些躁動。蛇族新女王走近半步,淵族族長也拄著杖來到人群前。顧南星看見他們,轉身把詔書舉了舉。
「城照常開。醫館、書館和各族議事的安排照舊。天界要談,我會去聽,但城裡的規矩,今天不會因為這道詔書改掉。」
排在城門口的人重新往前走。先前被嚇住的小販扶正爐子,熱油里「滋啦」一聲,又飄出食物的香氣。
司空烈看著恢復通行的街道,甲袖下的手鬆開了。
「神庭給你一個月。」他說,「一月後,此門會在這裡重開。」
「還有一件事。」霍宗霆開口時,掌心正按在顧南星背後,「你們徵召的是她,打算讓她獨自過去?」
司空烈看向五個孩子。語川抱著哥哥的腿,仍努力把下巴抬得很高。
「詔書沒有限制隨行家眷。上界以後,諸位須守天界通行規矩。」
霍宗霆記下了這句話:「規矩提前送來。住處、歸程和聯絡方式,也一併寫清楚。」
這一次,司空烈沒有立刻回答。他解下腰間一枚金色小印,交到顧南星手裡。
「憑此印,可核對往返通道。其餘事項,我會請神庭在期限內回復。」
他帶隊踏回空間門。最後一片金甲沒入門後,壓在新城上空的光才緩緩散去。
顧南星攤開手。小印躺在掌心,冷得像一塊剛從深海撈出的石頭。
霍宗霆將她的手連同小印一起攏住。兩人站得很近,衣袖擦過衣袖。她聞見他身上熟悉的冷杉味,才發覺自己方才把捲軸邊緣捏出了皺痕。
「先回家。」他說,「城裡交給各族照原定的安排辦。」
一個月里,天界送來了通行條款,也送來了人間屏障的舊圖。
顧南星把圖鋪滿書房桌面,找出了數處曾在虛空入侵時亮過的節點。天界確實知道那些裂縫所在,有些記錄甚至比他們留下的還早。
她試著將一處節點的現狀寫在圖邊,另請司空烈確認。回信送到時,附有一道可在裂縫擴大前示警的舊陣紋。
那張紙被顧南星翻了好幾遍。
「他們有我們用得上的東西。」她說。
霍宗霆站在她身後,沒替她下結論:「你去,可以談。但誰也不能因為你肯去,就替你決定留下。」
顧南星回過身。燈光下,他的鬢髮早已恢復烏黑,眼尾卻留著一絲這些年養成的細紋。那晚為救雙胞胎,他們失去的三十年陽壽,金果也沒還回來。
「我知道。」她輕輕按住那道細紋,「正因為知道,我才想把話談清楚。孩子們以後還要在這裡長大。」
窗外傳來五個孩子爭論帶哪本畫冊的聲音。炎炎停在窗框上,翅尖一動,把語汐貼的清單燎焦了一個角。小姑娘立刻追著它討說法。
顧南星笑了一下,笑意卻很快散了。
夜深後,霍宗霆在書房門口找到她。她坐在那張舊圖前,手邊放著給孩子們整理好的安神香方,紙上還留著一點溫熱的爐灰。
他走過去,將她從椅上拉起來,緊緊抱進懷裡。她的額頭抵著他肩窩,隔著衣料聽見他的心跳,比平日快得多。
「星寶,」他的呼吸擦過她耳邊,「如果天界強行徵召你,我就算打上天界,也要把你搶回來。」
顧南星攥住他的衣襟。那句「別犯傻」到了嘴邊,卻被眼淚堵了回去。熱意滲進布料,她索性抱得更緊。
她已經想好了。倘若上天界真能為人間換來更長久的安穩,她願意去闖一闖。但她會自己選路,也會帶著家人回來。
一個月的期限轉眼走完。
約定之日,空間門在新城上空再次打開。顧南星牽著語汐,霍宗霆抱起語川,景珩、明珠與景澄跟在身旁。炎炎掠過他們頭頂,一家七口踏入了天界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