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星伸手去碰鏡中的光翼,指尖卻只摸到冰涼的鏡面。
背後的光輕輕一顫。窗邊的白玉蘭枝條隨之探進來,葉片擦過她肩頭。她清楚地感到樹想靠近那股氣息,忙將體內的香力收住。
光翼淡了些,樹枝也退回窗外。
門在這時被推開。霍宗霆端著一碗溫熱的湯,看見她背後尚未散盡的光,碗沿在托盤上輕碰了一聲。
他把托盤放穩,走到她身側,先看了看她的臉。
「哪裡疼?」
「沒有。」顧南星轉身,翼尖的光穿過他袖口,「我能聽見院子裡的鳥說話,還能感覺到那棵樹渴不渴。只是這對翅膀,我沒在龍語香方里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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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宗霆抬手停在她背後,沒有碰那片光:「從出關起就有?」
「剛才照鏡子才發現。」
兩人離得很近。她衣袖上仍留著閉關時的草木香,霍宗霆掌心貼著她後背,卻摸不到翅膀的重量。他見她臉色平穩,才把溫湯遞過來。
「先喝。長老已經在看你帶回來的古籍,等他們核對完再說。」
湯里有她熟悉的清甜味。顧南星喝了兩口,聽見他把傳訊器調到靜音,卻沒有像平時那樣將一連串檢查單送到她面前。
「你不擔心?」她問。
「擔心。」霍宗霆接過空了一半的碗,「你醒了,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我先聽你自己說。」
顧南星鼻尖微酸。她靠近半步,將額頭抵在他肩上。光翼沿她脊背安靜地浮著,照得兩人衣角都泛起一層柔和的亮色。
香神門的長老趕來時,顧南星已讓光翼收放了兩次。她能控制它顯現,卻不明白光是從何而來。長老核對完龍語香方,又去祖祠調來一本封存的舊冊。
舊冊翻到最後,書頁上的白玉蘭紋與她翼尖的光一模一樣。
長老的拐杖撞到桌腳,發出一聲悶響。
「化神……這是香神血脈的終極形態,化神!」他扶住書頁,話音都高了,「古籍里只有開派祖師達到過。三千年來,我們連完整的記載都沒見過!」
顧南星接過舊冊。畫像上的祖師立在花樹下,背後也有兩片薄翼。旁邊的批註記著,化神之人能與草木生靈相通,血脈持續滋養身體,壽數可達數百年。
長老興奮地指出幾處古字,忽然發現她沒有翻頁。
顧南星盯著「數百年」那三個字,拇指在紙邊壓出一道淺痕。
涅槃香曾抽走她和霍宗霆各三十年的生命之火。金果讓他們恢復了年輕的模樣,檢測屏上的缺口卻始終留在那裡。如今她的血脈又往前走了一大步,宗霆呢?
「這壽數是舊籍推測。」長老放輕聲音,「具體變化,還得等身體檢查。」
「我知道。」顧南星合上書,將它還給長老,「先做檢查,也把龍心之血的記錄補進門中典籍。別讓後來人靠猜。」
她一項項交代完,連自己能聽見植物情緒的變化也記得清楚。霍宗霆站在旁邊,看見她把筆放下後,才拿起桌上的湯碗又喝了一口。
湯已經涼了。
檢查結果出來,化神確實使她的身體不斷恢復,衰老速度遠低於從前。關於壽數,沒人能報出確切數字。那行古籍上的批註,卻依舊停在顧南星心裡。
夜裡,她在臥室整理記錄。霍宗霆從背後走近時,紙頁正翻到兩人服用金果後的檢查結果。她沒有遮,順手將那頁遞給他。
「我們當時還說,剩下的日子慢慢過。」她望著表格上那兩處缺口,「現在我的『慢』,可能跟你的不一樣了。」
霍宗霆把紙放回桌上。她背後的光翼因心緒不穩,映得窗簾邊緣微微發亮。他伸手替她理開壓在領口的頭髮,冰涼的指節碰到她頸側,她才轉過臉。
「星寶,看著我。」他等她的視線落過來,才笑了一下,「那正好,我老了你還年輕,你就可以繼續寵著我這個老頭子了。」
顧南星被他說得想笑,眼淚卻先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你倒會安排。」她抱住他,鼻音悶在他衣領里,「誰答應讓你先老了?」
霍宗霆扶著她的腰,讓她站穩:「那我再想辦法,儘量晚一點。」
第二天,他便找上了淵族族長。
族長帶來的深海吐納術原是族人適應海底環境的舊法,重在調勻呼吸、減輕身體損耗。它無法使人化神,陸地人練習也得循序漸進。霍宗霆聽完禁忌,仍請族長替他定了每日練習的時辰。
第一次練,他只堅持到半程,呼吸便亂了。顧南星聞見他身上的冷杉氣息摻進薄汗,伸手按停計時器。
「族長說了,今天到這裡。」
霍宗霆扶著膝蓋緩過氣,掃了一眼計時:「還差一點。」
「明天補。」她把溫水遞給他,「你在海底指揮修城時,可沒允許淵族人帶傷硬撐。」
他接過杯子,喝完便依她說的停了。隔天練習前,霍宗霆還特地把計時器交給她保管,只說自己先把呼吸練穩。
日子就這樣往前走。
顧南星學著收起光翼,也學著在滿院植物的細微情緒里分辨需要照料的那一株。霍宗霆堅持練吐納術,起初總被語汐和語川學他盤腿坐的模樣,逗得一口氣漏掉大半。
後來兩個小的長高了,能規規矩矩坐在他身邊。景珩常給父親計時,明珠負責把想爬上他膝蓋的弟弟妹妹領走;景澄則坐在窗下讀書,偶爾指出父親哪一次呼吸比前一天更穩。
幾年過去,霍宗霆的舊傷恢復得不錯。醫護說吐納術至少幫他把戰後落下的損耗養回來了。他沒有拿結果跟顧南星比,只在每日練完後,陪她去院子裡走一圈。
這天,兩人剛說起明年再去海底看看巨龍,五個孩子便一齊跑進院子。景珩站在最前面,明珠牽著語汐,景澄替語川拿著一本翻舊的畫冊。
語川一路跑得氣喘,還堅持跟哥哥姐姐站成一排。顧南星替他擦汗,正要問他們商量了什麼,景珩已經開口:
「爸爸媽媽,我們想讀書了,能不能去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