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星掌心的香匣險些被水流掀走。
巨龍剛才那句話並未經過傳訊器。蒼老的聲音貼著她的耳骨響起,震得她腕上的聖女印一陣發燙。
「星寶!」霍宗霆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它的心率在升,先退回來!」
顧南星穩住身體,望向那隻近在眼前的龍目。
巨龍沒有撲來。它把抓進沙地的爪子緩緩收回,頸側潰爛的傷口隨動作裂開,暗色黏液混入海水。
「你等的是誰?」她問。
那隻金色的眼睛久久停在她腕間。下一刻,海溝里殘破的陣石一塊接一塊亮起,淡青光線穿過水流,落在聖女印上。
顧南星眼前掠過一道陌生畫面。
石階盡頭,年輕女子一身素衣,手腕上也有白玉蘭印。她正替一條尚未長成的龍擦拭額角,指尖沾著辛香的藥汁。
畫面一轉,香神門的山門燃起火。有人將驅使心神的香投入爐中,女子推開身後的同門,獨自站到了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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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壓壓得顧南星胸口發悶,她抓住身旁的陣石,才沒被那些畫面帶得失去方向。
「她是初代聖女?」她望著巨龍。
「是。」巨龍的聲音低下去,「她教我辨香,也教我聽人說話。後來有人要用香術奴役旁人,她去攔。山門分裂那一日,她沒能回來。」
最後幾個字,像巨石磨過海底。沙地輕輕震動,遠處淵族城牆的警戒光隨之亮了。
三千年前那場戰爭,淵族的祖先站在另一邊。
顧南星想起族長親手翻開的族譜,想起上面一頁頁沒有被抹去的名字。她把香匣往前送了些,淡青色的安神香沿著巨龍的頸傷散開。
「後來呢?」
「我求他們封印我。」巨龍合了合眼,「我怕醒著看她不在,也怕自己恨得認不清人。她說過,香神門只要還肯救人,就總會有人回來。」
它沉入海底,守著聖女留給後來人的東西。一等,便是三千年。
陣石的光仍在向外擴散。顧南星這才看清,破損的封印紋路並非鎖住龍身的囚鏈,更像一圈護住沉眠者的屏障。淵族建城時沿用了舊陣,歲月久了,兩處陣紋漸漸相連。
近來舊封印鬆動,碎裂的陣石刺入巨龍頸側。它在疼痛中撞向陣眼,每撞一次,淵族的城牆便跟著開裂。
「你傷了求援的人。」顧南星看著它,「岸上那個少年沒能活下來。」
龍目里的金光晃了一下。
「我記得。」它說,「他游過我身邊時,我想讓他離開……可我連自己的爪子都管不住。」
通訊另一端傳來器材碰撞的輕響。霍宗霆已帶著影衛到了接應位置,卻依照約定,沒有讓探測艇再靠近。
「它能聽懂我說話。」顧南星按住傳訊器,「我先處理傷,再修陣。你幫我盯住城牆。」
霍宗霆看著傳回的生命讀數:「香別一次用完。頸傷附近還有活著的封印紋,碰到不對就叫我。」
「我知道。」她貼著傳訊器應聲。
顧南星靠近龍頸。裂開的鱗片比她整個人還高,腐壞的黏液附在傷口邊緣,一遇療愈香便泛起細泡。她改用清障香,一點點引出黏液,露出扎進血肉的陣石碎角。
巨龍的爪尖在沙地劃出深痕,水流推得她肩膀發麻。它始終沒有躲。
碎角一離開,傷口深處湧出暗血。霍宗霆的探測器立刻照准下方,影衛放出回收裝置,將污染的海水封入容器。
顧南星把明珠塞給她的療愈香取出,融進新開的星藻香殼。柔和的香氣貼著傷處鋪開,巨龍緊繃的頸骨終於慢慢鬆了。
城牆那邊,警戒光停住了閃爍。
「屏障壓力在下降!」族長的聲音擠進通訊,帶著沙啞的回音,「顧宗主,城裡的人能出來修陣了!」
顧南星靠在一片完好的龍鱗旁,袖口已被海水浸得冰涼。她看見巨龍把頭側開,露出頸下被鱗甲護住的一處石台。
石台上放著一卷封香古籍,旁邊是一枚透明的小瓶。瓶中僅有一滴暗金色的血,隔著瓶壁仍在緩緩發亮。
「她留給下一任聖女的龍語香方。」巨龍說,「我守住了。」
古籍封面上的字隨聖女印亮起。顧南星翻開第一頁,紙頁里竟浮出細細的龍吟。字跡隨她指尖變換,記的既有調香之法,也有如何借香聽懂山海生靈的古語。
她望向小瓶:「這滴血呢?」
「我的龍心之血。」巨龍說完,呼吸重了些,「香神血脈得它相助,才能真正聽見萬物。她當年想學,沒來得及。」
顧南星把瓶子收好,卻沒急著應承。龍鱗下的舊傷還在慢慢合攏,她伸手貼上去,掌心傳來沉穩的熱意。
「你給我這些,是因為聖女印?」
「我認得你的血,也看見你替受傷的人配藥。」巨龍望著她,「我等的人,應當是你。」
顧南星的喉嚨被海水裡的咸澀味堵了一下。她將古籍貼身收妥,另一隻手扶正了最後一塊鬆動的陣石。
聖女印的光沿舊陣緩緩流動。淵族修好的城牆陣紋與龍巢分開,破損的封印則重新圍住石台,留出足夠巨龍安睡的空地。
「這次睡醒,不必等三千年。」她說,「我會來看你,也會帶新的香方來。」
巨龍低低應了一聲。它合眼前,將龍首輕輕靠向她的掌心。厚重的鱗甲隔著水流,仍有一點暖。
顧南星游出海溝時,霍宗霆已在探測艇外等她。他看見她肩膀微微發抖,伸手先接過香箱,再替她攏好備用呼吸裝置的束帶。
「談完了?」他問。
「談好了。」顧南星握住他的手,「還得回城,告訴他們那個少年的事。」
淵族城牆的裂口已由族人暫時封住。族長帶人迎到平台,聽顧南星講完巨龍的來歷,又看了修復後的陣紋,拐杖許久沒有落地。
岸上少年遺體的事,也一併交代清楚。族長閉了閉眼,讓族人準備迎他回家。
隨後,他領著眾人向顧南星行禮。
「祖先犯過的錯,淵族會繼續記著。」族長將拐杖橫在身前,「從今日起,淵族願重歸香神門,聽宗主調遣。海底這座城,也願替香神門守住這一方海域!」
身後的族人一個接一個俯身。顧南星扶起老人,讓他們先去照看城裡的傷者。直到最後一批病人複查無礙,她才同霍宗霆乘潛航器返回陸地。
古籍被送進香神門封存室。那滴龍心之血,則由顧南星親自核驗了三次。確認其中沒有傷人的雜質,她閉關服下。
藥血入口帶著鐵鏽般的澀,隨即化作一股滾燙氣息,沿她的血脈衝向四肢。第七天,爐火將盡,她推門而出。
窗外一隻鳥正沖同伴抱怨巢邊的枝條太硬。廊下的白玉蘭樹被風吹動,顧南星竟從葉片輕顫間覺出一點久旱逢水的歡喜。
她停在鏡前,想確認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鏡中,她背後緩緩展開兩片若隱若現的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