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先別摘!」
顧南星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出來時,蘇晚晴已經踮起腳,撥開了遮住果的葉片。
那顆金果只有拳頭大小,果皮上的細紋卻在緩緩遊動。她看得太近,眼前竟晃過同一片葉子由青轉黃、又重新返青的影子,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霍宗霆接過通訊器,屏幕里映著金果,也映著顧南星鬢邊尚未褪去的白髮。
「我去接你。」他說完,便叫人備好封存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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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南星抵達天空植物園時,晚晴已經用香障隔開那株銀色果樹。園內其餘果實都安安穩穩掛在枝上,唯獨那顆金果周圍的水珠,落到一半便倒飛回葉尖。
她把一滴自身的血落在果皮上。
血珠沒有滲進去,反倒沿著剛才的路徑退回她指尖。
「真是時間法則。」顧南星低聲道。
晚晴把檢測結果遞來:「果肉里有修復衰老組織的活性,普通生命香液做不到這種程度。但它能作用到哪裡,現有儀器測不出來。」
顧南星盯著那滴完好無損的血珠。涅槃香抽走的生命之火,屬於她和宗霆已經付出去的三十年。眼前這顆果子,能把血液送回傷口,未必能把燃盡的火重新添滿。
「先取一點果皮。」她道,「不要碰果核。」
香爐在封閉室點起,細薄的果皮化進藥液。顧南星把一縷白髮送入試驗盞,盞中很快浮出熟悉的草木清香。
霍宗霆站在她身後,隔著半步,看著那根白髮慢慢轉黑。
他伸手拿起試驗盞,指腹被盞壁燙了一下,連眉都沒皺:「煉成藥液,你先喝。」
「還沒測完。」
「我等你測。」他將盞放回原處,「測完就喝。」
顧南星取下手套,白髮從頰邊滑下來。霍宗霆伸手替她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掌心卻始終貼著她的臉,沒有立刻離開。
離得這樣近,她聞得見他衣領里的冷杉氣息,也看得見他眼尾新增的紋路。涅槃香燃起來那晚,他扶住她的手,到最後都在抖。
「宗霆,」她握住他的手腕,「我們為孩子付出,是心甘情願的。」
「我知道。」
「可現在把自己變回原來的樣子……」她看向那根黑髮,「我總覺得,像在否定那份愛。」
霍宗霆的手停在她臉側。
救他們的時候,我們說過要一起承擔。」他俯身與她平視,「現在有東西能讓你少受一點苦,你卻要把它推開。星寶,你準備每次照鏡子,都把那晚重新過一遍嗎?!」
顧南星喉間發緊。
「那些白髮不是苦。」她說,「是語汐和語川活下來的代價。」
「孩子活下來,才能每天叫你媽媽。」霍宗霆壓住聲音,眼眶卻紅了,「你若一見他們就想起自己失去了什麼,讓他們往後怎麼安心靠近你?」
爐火輕輕一爆,藥液濺到盞沿。
顧南星移開視線,拿布擦淨。她救過許多人,也勸過許多人好好養傷,輪到自己,卻捨不得把傷口蓋住,仿佛只有留著它,才足以證明那晚的選擇。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景珩站在那裡,身後跟著明珠和景曜。語汐、語川被哥哥姐姐牽著,顯然聽到了最後幾句。
「媽媽。」景珩抱著香盒,鼻尖通紅,「我聞得出,你每次給我們做點心,都要先在廚房裡站一會兒。你怕我們看見你累,對不對?」
顧南星走過去:「景珩,這件事讓爸爸媽媽商量。」
明珠卻越過哥哥,先跪了下去。膝蓋碰到地面,發出清脆的一聲。
「你教過我,傷好以後不能故意留著疼。」小姑娘抓著母親的衣角,眼淚把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媽媽也要聽自己的話。」
景珩跪到她身旁。景曜把弟弟妹妹帶過來,三個孩子擠在一處,連語川都學著他們彎下膝蓋。語汐剛跪穩,就伸出手要抱母親。
五個孩子跪了一排。
顧南星的膝蓋發軟,趕緊去扶:「地上涼,都起來!」
「媽媽先答應。」語汐抱住她的手臂,嗓音還帶著病後未褪的軟,「你抱我的時候,頭髮會扎到我的臉。我知道你不疼,可我看著疼。」
語川摸著父親鬢邊的白髮,認真補上一句:「爸爸也喝。爸爸總說要陪媽媽,不能只讓媽媽一個人變年輕。」
霍宗霆半蹲下來,想把孩子抱起。景曜卻輕輕按住他的手。
「我看得見,你們身體裡的光還在。」景曜望著父母,紫眸里含著淚,「它沒有因為救我們就變髒。金果只會讓你們好受一些。我們求你們,好不好?」
藥爐里的火越燒越穩。
顧南星望著五張仰起來的臉,伸手一個個把他們拉進懷裡。語汐的小手貼著她的頸側,熱乎乎的;景珩的香盒硌在她肩上,明珠哭得直抽氣,還堅持給弟弟妹妹讓地方。
「都起來。」她聲音啞了,「爸爸媽媽喝。」
霍宗霆扶她站穩,兩人回到藥爐前。金果取下後,樹枝輕輕彈起,葉片上那顆倒飛的水珠終於落進泥里。
顧南星親自剖開果實,將果肉分成兩份,以溫和的生命香液作引。果核則封進香盒,不讓時間法則失控。熬至藥液呈淺金色時,她又測了一遍活性與毒性。
結果穩定。
晚晴端來兩隻小盞。霍宗霆先接過一盞,卻沒有催她。他在她面前等著,像從前每次她開爐時那樣,把決定留給她。
顧南星與他碰了碰盞沿。
藥液入口微涼,咽下去後,熱意卻沿著血脈緩緩散開。她先聽見一聲極輕的脆響,像繃緊許久的關節終於鬆了;接著,手背上的細紋一點點平復。
霍宗霆額前的白髮從髮根開始轉黑。
明珠捂住嘴,語汐爬上椅子,伸手去摸母親的臉。顧南星尚未來得及攔,孩子的指腹已碰到她眼角。那裡的皺紋正在淡去,皮膚重新變得緊實。
「星寶,你看我。」霍宗霆開口時,嗓音比剛才清亮。
她轉過頭。
眼前的人仍是霍宗霆,卻比大戰前還要年輕幾分。舊傷留下的虛弱從肩背間褪去,他站得穩穩的,目光落到她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晚晴遞來鏡子。鏡中的顧南星黑髮垂肩,眉眼舒展,連長期守爐留下的倦色都消失了。
景珩歡呼著撲過來,險些撞翻晚晴手裡的托盤。霍宗霆一手護住托盤,一手把兒子撈起來,五個孩子很快又圍住母親,吵著要給她梳頭。
顧南星笑著應了,目光卻在檢測屏上停了一會兒。
表層組織回到了更年輕的狀態,身體機能也恢復到巔峰。唯獨生命之火的那一欄,依舊留著涅槃香燃過後的缺口。
三十年陽壽,沒回來。
霍宗霆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把屏幕輕輕合上。他牽起她的手,在孩子們的笑聲里低聲說:「剩下的日子,我們慢慢過。」
這次顧南星握緊了他。
幾天後,一家人去了東海邊度假。景珩帶著明珠堆沙堡,景曜陪雙胞胎追逐退潮留下的小水窪。霍宗霆鋪好野餐布,顧南星打開食盒,剛做的點心還帶著熱氣。
她才坐下,岸邊就有人喊了起來。
浪頭推出一個人影。顧南星丟下食盒跑過去,霍宗霆緊跟在她身側,將人從翻湧的水裡拖上沙灘。
那是個渾身是傷的少年,皮膚上有淡藍色的細鱗。海水衝掉他肩頭的血,又從傷口裡帶出更多。
顧南星俯身探脈,手腕猛地被少年扣住。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次,血沫從齒間湧出。顧南星貼近,才聽清那句被海風扯碎的話。
「救救我們的族人……東海海底,被困……上古封印……」
扣住她的那隻手,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