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介入室騰出來！」
顧南星抓住醫護遞來的監測單，紙邊划過掌心，她卻連低頭看的工夫都沒有。蘇晚晴的心率還在往下掉，曲線每挪一格，床上那個孩子就離她遠一點。
醫護推著病床往外跑。薄被滑到晚晴腰間，露出一隻瘦得骨節分明的手。顧南星追上去，把被角重新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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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回來了。」她俯在孩子耳邊，「這回輪到我救你，聽見沒有？」
晚晴的眼睫沒有動。
霍宗霆跟在一旁，肩甲磕傷的地方還滲著血。他看見顧南星咬住了指尖，伸手把她的手拉下來，塞進那份剛帶回的資料。
「看這裡。」他替她翻到標記過的一頁，「療法針對的就是生機持續流失。我們有機會。」
顧南星的目光落在圖上。異時空的技術能夠激活衰弱細胞，原方案卻需要一整套這裡沒有的設備。床上的晚晴等不起。
她將資料攤到香坊操作台，抽出父母遺留舊布的檢測記錄，又取來自己留存的輪迴重生香殘液。
「晚晴的損耗從淚液開始。單靠補充生機，留不住。」她劃掉資料里的一項配比，筆尖劃破了紙，「得讓她自己的身體認出這股力量。」
長老湊過來看：「用她眼淚留下的淨化氣息做引？」
「用殘存在舊布上的那一縷。」顧南星已經打開香盒，「她不能再流一滴淚。」
爐芯升溫時，淡淡的皂角味先漫出來，隨後是冷得近乎刺鼻的草木香。異時空資料中的活性液被她一滴滴引入香露，原本分離的兩層液體，在香氣里緩緩合攏。
第一管剛調好，顏色便渾了。
顧南星把它放到一邊，重新核對溫度。霍宗霆按住她肩後的衣料，讓她坐穩，自己依照屏幕上的數據替她調低爐火。
「我來守溫度，你看香。」
她望了一眼他滿是擦痕的手背，沒讓他離開。兩人靠得很近，冷杉氣息壓住了爐中辛辣的藥味。她指尖落到旋鈕上時，他的手便移開半寸，把位置留給她。
第二管液體凝成透亮的淺金色。香氣剛散出，貼在管壁上的活性標記接連亮了起來。
「成了！」長老聲音一下拔高。
介入室的門也在此時被推開。醫護衝出來，隔著口罩喊：「心跳停了！」
那支細管在顧南星掌心硌出一道紅印。
霍宗霆取過它，朝門內走。值守醫師攔在入口：「患者情況太差，注入心臟的路徑不能有一點偏差。」
「路徑圖給我。」霍宗霆已經戴上手套，「我在研究塔核對過他們的介入步驟。你全程盯影像，位置不對，立刻叫停。」
他早年受過緊急醫療訓練，可此刻面對的是晚晴。隔著玻璃，顧南星看見他把袖口收緊，腕上的舊傷因用力繃出一條白線。
她沒有跟進去。香液仍需要她在外控制，濃度稍有變化，那孩子的身體就可能承受不住。
屏幕上，細長的導管沿著影像一點點接近心臟。醫師報出位置，霍宗霆穩住導管，將淺金色的香液緩緩推入。
顧南星守著另一端的霧化裝置。極淡的香氣順著輔助管路送入晚晴體內，與心臟里的香液相互牽引。
平直的心電線上沒有動靜。
一分鐘。三分鐘。
長老捏著記錄筆，筆帽在他指間裂開，碎片掉在地上，也沒人去撿。梁婉清扶著門框，目光始終沒離開床上那張小臉。
「香氣在散。」醫護壓低聲音，「要不要再加量？」
顧南星盯住晚晴指尖的膚色：「不能加。她能承受的就這麼多。」
到了第七分鐘，香液的標記先亮了一點，隨即又弱下去。顧南星喉間發澀，手卻穩穩扶著裝置。
那年晚晴第一次來香神門，聞不慣沉木香，躲在門外打噴嚏。後來她能閉著眼替師父找出混錯的一味藥，領了誇獎，還要假裝自己並不高興。
這么小的孩子，怎麼能把一生停在這裡？
「晚晴。」顧南星對著通話器說，「答應過要和我學做桂花糕的人，不許偷懶。」
第九分鐘，監測儀響了一聲。
眾人的視線齊齊壓向屏幕。那道線只輕輕抬了一下，轉眼又貼回去。醫師沒有報喜，霍宗霆也沒有撤出導管。
顧南星的掌心已經濕透，仍不敢挪開控制鈕。
第十分鐘，屏幕上的線向上躍起。
一下。又一下。
第二次跳動比第一次更清楚，緊接著，整條曲線有力地走了起來！
「自主心跳恢復！」醫護的喊聲衝破介入室，「灌注也回來了！」
霍宗霆這才緩緩撤出導管。脫下手套時，他指節上全是壓出的紅痕，走出門卻先伸手接住險些站不穩的顧南星。
「她回來了，星寶。」
顧南星望著窗內，話堵在喉嚨里。那隻蓋在薄被下的小手動了動，晚晴睜開眼，目光在玻璃後找了半天，落到她身上。
「師父……」
聲音很輕，顧南星卻已經推門進去。她避開監測線，把孩子連同薄被一起抱住，臉貼在她溫熱的額角，眼淚浸濕了枕邊。
「嚇死我了！」她的嗓子啞得厲害，「你救了他們，往後的事交給師父。以後再也不讓你涉險，聽見了嗎？」
晚晴伸手替她擦臉，擦了兩下，自己的眼眶也紅了，卻不敢讓眼淚掉下來。
「這回不用怕。」顧南星握住她的手，「檢查過了，你的生機回來了。」
幾輪檢測做完，醫護拿著報告進來。晚晴原先不斷縮短的壽命指標已經回到正常範圍，連嗅覺測試也出現了讓長老反覆核驗的結果。
隔著封嚴的香瓶，她準確說出了其中一味極淡的輔香。那味香連顧南星都要靠近瓶口才能分辨。
長老看看報告，又看看晚晴，忍不住笑：「宗主，你這個徒弟往後怕是要比你聞得還遠。」
顧南星把報告放到晚晴手邊：「聽見沒有？養好身體，再跟師父比。」
晚晴卻摸向枕頭下的小布包。她把它捧出來，布角被攥得溫熱，裡面躺著一顆顏色深沉的種子。
「我爹娘最後留下的。」她說，「他們的筆記里寫過，它若能發芽，會長出起死回生的神藥。只是培育條件苛刻，他們一直沒能試成。」
種子落進顧南星掌心，一股磅礴的生命氣息透過種皮傳來。她合攏手掌，看向窗外懸浮的天空之城。
「那就在城裡建一座植物園，讓它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