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宗霆的通訊還沒斷,顧南星已經握著照明棒往回走。
第七層的石門後仍有碎石滾落。她扶著梁婉清跨過斷階,腕上的白玉蘭印燙得發疼。南枝留下的香方就在她腦子裡,語汐和語川還在家裡等她,她卻差點被自己門裡的人埋在這裡。
走到第三層時,霍宗霆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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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機甲肩甲裂著一道口子,露出的襯衣沾滿灰。顧南星目光先落在他的手臂上,他便把那隻手抬給她看,隨即側身讓開。
兩名影衛押著一個年輕男人跪在石門前。那人臉上有擦傷,右手虎口帶著新鮮的火藥灼痕,卻還在掙扎。
「放開!我是首座長老的兒子!」
「莫寒。」顧南星叫出他的名字,「你在門中管過地宮舊檔,知道我們今天會來。」
莫寒的掙扎停了一下。
霍宗霆把一截燒黑的引線放到他面前:「入口的線路通向第四層。你連退路都替她們算好了?」
「我只是奉命來查看山體。」莫寒梗著脖子,「誰能證明那些東西是我埋的?」
影衛打開他的隨身香盒。盒底夾層里壓著半枚銅扣,扣面印著唐家的舊紋。顧南星聞到一絲熟悉的苦甜氣,和唐朔收集陰陽調和香時用的銅管如出一轍。
她掀開夾層,一張折小的紙落了出來。上面畫著三道聖女印的位置,旁邊標了引線經過的石縫。
「你不知道我們會走到哪一層。」顧南星將紙攤在莫寒眼前,「所以從入口一路埋到第四層。若我們被困在下面,你準備等誰來收屍?」
莫寒嘴角抽了一下,沒答。
首座長老趕到時,鞋底還沾著山道的泥。他原本伸手要扶兒子,看清那枚銅扣,手停在半空。
「莫寒,你說話。」
「爹,他們早就想拿我開刀。」莫寒仰起臉,「聖女一句話,比我在香坊熬十年都管用。如今她查出什麼,自然都算在我頭上!」
首座長老沒有看顧南星。他蹲下身,撿起那張地宮線路圖,指著一道墨痕:「這筆轉折,是我教你畫的。你小時候手腕傷過,轉到這裡總要帶出一個鉤。」
紙角確實多出一道細小的鉤。莫寒把嘴閉緊了。
山口的風灌進石門,吹得長老手裡的紙嘩嘩響。他將紙按住,聲音比風還冷:「你沖我來,我認。你炸的是祖祠,裡面還有三個人,是你師祖傳下來的聖女血脈!」
莫寒猛地抬頭:「她占著聖女的位置,門裡誰還看得見別人?我天賦最好,調香贏過同輩所有人!憑什麼那道印生在她手上,我就得一輩子給她鋪路?!」
顧南星看著他:「聖女之位,你從來不是候選。你恨我,可以當面來。語汐和語川才多大?你知道第七層的香方是為救他們找的。」
「那正好。」莫寒咬著牙,「你們都留在地下,孩子活不過三歲。唐家答應我,之後的香神門由我來管。」
長老猛地抓住他的衣襟,隨即又鬆開。莫寒踉蹌了一下,仍仰著頭,像在等父親替他辯一句。
「唐家許你的東西,」長老盯著他,「你拿我教你的本事去換?」
他取出一枚封香針,請旁邊的醫護核對位置。那是香神門處置叛徒的舊規,封去調動香脈的能力,不傷人性命。
針落下時,莫寒肩背繃得筆直。香盒裡的氣息原本隨他的呼吸浮動,此刻散成了一團,再也聚不起來。
「從今日起,莫寒逐出香神門。」首座長老將他的門牌扔在地上,「你做過的事,交外院查清。往後別叫我替你開門。」
莫寒張了張嘴,手掌貼上石階,摸到的只有碎石和灰。
顧南星沒有在山口久留。她讓烏沉封存引線和香盒,先把梁婉清與沈嵐送回安全處,自己帶著霍宗霆回了香神門。
第七層的路線只有少數人知道。莫寒能拿到三道印的位置,必定有人替他翻過舊檔。
查驗從地宮檔案室開始。
顧南星讓每個經手人按原先的值守記錄說明去向,舊檔的開啟時間則由長老當場覆核。第一名弟子說自己整日沒進過內庫,衣袖卻殘留著用來保護舊紙的沉木脂。
她把袖口送到那人鼻前:「內庫昨天才補過這味脂。你進去替誰拿了圖?」
那人膝蓋撞上桌角,交出一張夾在鞋墊下的通行簽。
第二人管藥材出入。他從帳上划走的不是貴重香料,而是三次小額採購,收貨地點恰好靠近莫寒埋線的山路。烏沉順著付款記錄查到唐家名下的舊倉,那人見抵賴不過,才承認自己替莫寒送過東西。
最後一人藏在傳訊房。
影衛堵住門時,她正把一枚通訊片往爐里塞。霍宗霆掀開爐蓋,將尚未燒透的薄片夾了出來。裡面留著嬰兒房過濾門的更換時間,還有顧南星今日入山的人數。
看到那行數字,顧南星的指甲壓進桌沿。
「你們拿我孩子的作息換了多少錢?」
女弟子不敢看她,嘴唇哆嗦著報出一筆數目。
「收錢時,你知道唐家要雙生子的命嗎?」顧南星將通訊片放到她面前。
「起初說只是打聽消息。」女弟子捂住臉,「後來莫寒說,事情做成,大家都能離開香神門……」
「你本來就能走。」顧南星截斷她的話,「門從來沒鎖過你。」
三人的門牌被當眾收回,接觸過的檔案全部封存覆核。顧南星把罪證和處置結果貼在香坊外,准許門中弟子逐項核對;經手過嬰兒房與地宮資料的人,重新分配權限,舊通行簽當場作廢。
首座長老第一個交出自己的印信。
「我教出莫寒,也由我帶頭受查。」
顧南星接過印信,卻沒有把所有過錯壓到他身上:「你若查出問題,照門規處置。往後誰發現異常,直接來報我,不必先過首座這一關。」
排隊交還舊簽的弟子從香坊一直站到院門。有人曾與莫寒一同學香,眼眶通紅,仍把值守記錄攤開給影衛看。再沒人替那四人說情。
直到最後一份記錄封好,顧南星才回嬰兒房。
語汐和語川並排睡著,小手隔著床欄挨在一起。監測儀的讀數暫時平穩,可景曜望著那兩團氣息,輕輕搖頭:「裡面還有黑的東西。」
第七層帶回的輪迴重生香方攤在長桌上。其他香材可以備,爐鼎也能預熱,唯獨主藥那一欄,讓梁婉清的筆遲遲落不下去。
甘願之淚。
要救兩個嬰兒,得有人明知落淚會損及自身,仍甘願將淚交給香爐。誰也沒資格替旁人許下這份犧牲。
門邊傳來衣料擦過地面的輕響。
十歲的蘇晚晴跪了下來,仰頭望著顧南星:「師父,用我的眼淚吧。您救了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您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