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宗霆剛把語川的小手從姐姐襁褓上挪開,語汐便皺起鼻子,哭了。
窗台那盆養了半個月仍蔫著的白玉蘭,頂端「啪」地綻出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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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端著奶瓶站在門邊,鞋尖差點踩進花盆裡。霍宗霆看了一眼新花,又低頭看懷裡的女兒:「剛才握著弟弟不哭,鬆開就委屈了?」
語汐哭得更響。枝條沿著窗框往上爬,細嫩的葉片擦過玻璃,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顧南星接過孩子,把語川也抱近些。兩個小拳頭碰到一起,語汐慢慢止住哭,枝條隨之停在窗框邊緣。
她抬頭,與霍宗霆對上一眼。
產房外那一夜,雙生子的香氣救了所有人。如今孩子滿月,暖與涼已不肯只待在襁褓里了。
「宴會廳的花,得先挪遠。」霍宗霆拿起通訊器,「尤其是客人座位旁邊那些。」
「草坪也得看著。」顧南星替語汐擦去眼角的淚,「弟弟要是被姐姐吵醒,可不會給你面子。」
滿月宴的請柬早已送出。港島幾家多年不肯同席的老牌家族都來了,霍家救助基金的合作方也坐滿了半間宴會廳。許多人想看看地底異變後平安出生的雙胞胎,更多人惦記著那個傳聞:霍家五個孩子,個個繼承了不同尋常的本事。
霍宗霆沒讓人抱著孩子四處敬客。他在廳側留出一片安靜的地方,嬰兒車旁安排了醫護和熟悉孩子的保姆,訪客靠近前須先得到顧南星允許。
即便如此,語汐也很快成了全場最顯眼的人。
明珠把一隻軟布花遞到妹妹眼前,小姑娘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抓住花瓣。桌上尚未開放的鮮花,跟著一朵接一朵舒展開。
花香漫過長桌。正舉杯交談的人停了話,杯口懸在半空;有人彎腰去看桌下,生怕是預先安好的機關。
「原來是真的。」一位年長賓客低聲說,「她出生那天,大宅外那些枯樹也重新發了芽?」
顧南星聽見了,沒急著解釋。語汐抓著布花咯咯笑,鮮花開過這一陣,便再沒有異動。
明珠卻被人圍住了。剛才那位賓客袖口擦到桌沿,劃出一道細口,他盯著小姑娘,試探地伸出手:「聽說你也會……」
「會疼就找醫生。」明珠從父親那裡學了規矩,脆生生地打斷他,「我的香是給妹妹聞的。」
霍宗霆走到女兒身邊。賓客看見他的神情,把手收回袖中,訕訕笑了笑。
「明珠說得對。」顧南星牽過女兒,「今天孩子們來吃甜糕,不接診。」
景珩端著一隻小香盒走來,盒裡裝的是他自己調的嬰兒安神香。配方與濃度已讓母親和醫生核對過,他仍不放心,先在遠處打開,讓顧南星聞尾味。
「比昨天輕。」她說。
「我把那味太沖的花露拿掉了。」景珩掩上盒蓋,「妹妹不喜歡,昨天一聞就打嗝。」
霍宗霆接過香盒放到嬰兒車旁,語川卻在這時醒了。
周圍的人聲大了些,小男孩眉頭慢慢皺起來。離他最近的一叢綠植先垂下葉尖,原本油亮的葉面褪了色。十米內,草坪上還帶著水珠的嫩草成片伏倒。
負責照看的保姆立刻推著嬰兒車後退。有人看見自己鞋邊的草枯了,連酒杯都忘了端穩。
「這也是……孩子弄的?」
「別圍過來。」顧南星走到車前,嗓音不高,卻讓圍觀的人退開了兩步。
霍宗霆示意管家清出通道。嬰兒車被推到廳側,景曜已經蹲下,用紫金色的眼睛盯著弟弟。他能看見那股微涼的氣息正從語川身上往外散,被人聲一激,又往回卷。
「他不喜歡這麼吵。」景曜指向哥哥手裡的香盒,「別放太近,他想找姐姐。」
景珩打開盒蓋,將香氣留在車旁一臂遠的位置。明珠則把治癒香霧輕輕送向語汐,免得姐姐也被嚇哭。
霍宗霆抱起語川,顧南星抱著語汐。兩個孩子貼近彼此,語川的小手摸到姐姐袖邊,緊皺的眉心鬆了。
草坪停止枯萎。
廳里傳來壓低的議論聲。有人羨慕霍家接連得了五個天賦出眾的孩子,有人望著腳下褪色的草,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顧南星看在眼裡,把語川的襁褓往懷裡攏了攏。
晚上賓客散去,桌上的花還開著,草坪那一圈枯黃卻沒有恢復。霍宗霆讓人保留原狀,供醫護和香神門的人觀察,隨後請長老進了香坊。
長老看過兩個孩子的監測記錄,又問了白天每次異動前發生了什麼。景曜坐在一旁,抱著膝蓋聽,偶爾指正大人沒留意的細節。
「語川不高興時,先是自己身邊的光縮起來。」他說,「姐姐聽見他哭,就會往他那邊伸手。」
長老在紙上記下這一句。
「他們還太小,分不清自己的情緒和外頭的生機。」他合上記錄,「先用陰陽調和香試試。香氣分成兩路,一路引語汐的力量慢些外溢,一路幫語川穩住向內收的勁。劑量每天由醫生核准,我也會在場看第一次。」
「會壓住他們原本的天賦嗎?」顧南星問。
「只教他們找到回來的路。」長老指了指睡夢中仍握在一起的兩隻小手,「就像現在這樣。」
第一回試香,選在孩子們睡飽後。香爐放在他們碰不到的地方,醫護守著監測屏。淡香出來時帶著溫潤的花氣,隨後透出一點清涼,輕得像剛洗過的布。
景曜盯著兩團交纏的氣息,等它們各自回到孩子身側,才向母親點頭。窗邊的花沒有繼續生長,葉片也沒枯。
此後,霍家每天最熱鬧的時刻都在雙胞胎午睡前。
景珩守著小香盒,記錄妹妹喜歡哪一種尾味;明珠先把手洗乾淨,才用極淡的治癒香霧哄睡;景曜趴在嬰兒床邊,盯著能量走向,看到一點偏差便叫大人。
有一回景珩把香盒拿反,語汐伸手去夠,抓住了他的鼻尖。明珠笑得香霧都散歪了,景曜忙把弟弟的襁褓往姐姐身邊挪,滿屋大人跟著三個孩子轉。
霍宗霆站在門口,看見顧南星笑得扶住床欄,走過去替她接下語汐。小姑娘在他懷裡睡熟,他卻仍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
「霍先生,」顧南星靠近他,壓低聲音,「你抱過三個大的,還怕吵醒她?」
「她剛學會讓花開。」霍宗霆垂眼看女兒,「惹哭了,我怕你明天得從這屋裡砍樹出去。」
顧南星伸手替他理了理被襁褓蹭皺的衣領。冷杉氣息貼過來,隔著兩個孩子,他仍側身讓她靠在肩上。
滿月宴後的第三天,匿名快遞送到大宅。
外包裝經過檢查,沒有香料,也沒有危險物。霍宗霆親自拆開,裡面只有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一個穿著舊式衣裙的女人懷抱雙胞胎,站在香神門祖祠前。她的眉眼、唇形,甚至抱孩子時微微偏頭的模樣,都與顧南星一模一樣。
霍宗霆將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
「血脈輪迴,宿命不改。百年前她也生下了陰陽雙子,但最終……」
後面的字跡被人用墨塗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