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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民國往事與宿命糾葛

  顧南星扶著男孩肩膀的手停住了。

  南枝。

  這兩個字一出口,巷口香鋪的木門便吱呀一聲打開。一個穿淺色旗袍的年輕女子跑出來,眉心因著急微微蹙起。

  她與顧南星生著同一張臉。

  「驚瀾!」女子蹲到男孩身邊,看到他袖口蹭破的地方,趕緊用帕子替他擦,「我才走開多久,你就跑出來了?」

  男孩低著頭:「他們要搶我的包。」

  顧南星還保持著攙扶的姿勢。南枝從她身旁經過,衣袖甚至拂過她的手背,卻像完全沒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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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剛才叫的「南枝姐姐」,是衝著這個人。

  那他是誰?

  南枝拿開男孩緊抱的布包,裡面裝著一本薄薄的識字冊,還有半塊干硬的點心。她替他拍掉灰,牽著他回香鋪。

  顧南星想跟,腳下的街卻晃了晃。那陣舊木與白玉蘭混合的氣味再度飄來,眼前的巷子往後退去,另一段景象接了上來。

  她看見南枝第一次遇到這個孩子。

  那天香鋪正要關門,男孩躲在櫃檯後,凍得連布鞋都濕透了。外頭有人一路追尋,南枝把他領進後院,給他一碗熱粥,又將門閂扣上。

  「我叫霍驚瀾。」男孩咽下粥,盯著她手邊的藥箱,「我家裡的人走散了。他們若找來,你會不會也把我交出去?」

  南枝替他裹好傷口:「先把粥吃完。等天亮,我們再想辦法找你信得過的人。」

  霍驚瀾。

  顧南星望著那孩子。景珩與他眉眼相似,卻不該因為這一點,就成了同一個人。她試著去碰門閂,手指卻穿了過去。

  這段往事容得下她看,容不下她改。

  往後的日子在香鋪里一頁頁翻過去。南枝讓驚瀾住進後院,白天教他認字,傍晚讓他幫著分香材。男孩學得快,卻總怕自己多用一張紙、多吃一口飯,便偷偷替她把院裡的活全做了。

  有回他把香材曬混,急得站在廊下不敢進去。南枝找了半天,發現他袖裡攥著一張寫滿錯誤的單子。

  「錯了就重新分。」她把單子抽出來,換上一張乾淨的,「我小時候還把整爐香都燒糊過。」

  驚瀾這才跟著她回到桌邊,認真聞了整整一個下午。

  顧南星看著那盞桌燈亮了又滅。驚瀾從夠不著桌面的孩子,長成了能替南枝搬動整箱香材的少年。後來,他的家人終於尋到香鋪,將他接了回去。

  臨走前,他站在門檻外,手裡攥著南枝給的香囊。

  「我會回來。」他說得很鄭重。

  南枝笑著替他理平領口:「先照顧好自己。」

  畫面一轉,門檻外站著的已是成年後的霍驚瀾。多年風霜壓在眉間,見到南枝時,他卻像仍是那個等她開門的男孩。

  他把磨舊的香囊放到櫃檯上,袖口帶進一陣寒氣。

  「這回別只問我吃沒吃飯。」他看著她,「問問我為什麼回來。」

  南枝的指尖停在香囊上。門外人聲熙攘,她卻只望著他,半晌才說:「你想聽我問什麼?」

  霍驚瀾繞過櫃檯,站得很近,等她沒有退,才低聲道:「問我這些年,想沒想你。」

  南枝垂頭笑了。顧南星站在旁邊,聽見霍驚瀾放輕的呼吸,也看見南枝從櫃下拿出另一個香囊。針腳有些歪,顯然做好很久,一直沒送出去。

  他們就這樣重新走到一起。驚瀾在城中有了自己的責任,南枝仍守著香鋪。忙的時候,他深夜過來,只能陪她把第二天要用的香材磨完。她嫌他力氣太重,他便鬆開研杵,讓她握著自己的手教。

  然而有人盯上了霍驚瀾。

  流言先傳到香鋪,接著是一封約南枝獨自見面的信。對方捏著驚瀾身邊人的安危,逼她帶走香鋪里的古方。南枝把信紙揉皺,又展平,最後將古方留在櫃中,只帶了一瓶香液赴約。

  顧南星跟著她,拼命想攔。手掌穿過南枝的肩,眼前只剩那隻被她攥緊的小瓶。

  談判沒有給南枝退路。對方在她面前揭開瓶蓋,逼她喝下已經換過的香液。刺鼻的苦味湧出來時,顧南星認出了其中的毒性,喉嚨卻像被扼住,一個字也送不到南枝耳邊。

  南枝踉蹌著退到門邊。

  霍驚瀾趕到時,先看見她扶門的手正一點點往下滑。他衝過去把人抱住,摸到她唇邊的血,連問了幾遍還有沒有解法。

  「香鋪……別回去。」南枝抓著他的衣襟,「他們在等你。」

  霍驚瀾抱她的手臂不斷發抖:「你教過我那麼多香。你告訴我,還缺什麼,我去找!」

  南枝想替他擦掉臉上的淚,手抬到一半,便落在他肩上。

  那一夜,顧南星看見霍驚瀾抱著南枝,走向仇家囤放兇器的舊倉庫。火光衝破屋頂時,他仍沒有鬆開懷裡的人。塌落的梁木遮住了他們,濃煙升起來,兩縷淡青色的煙在半空相纏。

  顧南星聽見兩道極輕的聲音,說著同一句約定:

  「來世再不分離。」

  淚水砸在她手背上。她想起初見霍宗霆時,自己明明害怕,還是敢走到他面前,問他能不能娶她。

  原來那份熟悉,曾穿過這樣漫長的一段路。

  可景珩還在這裡!

  她擦掉眼淚,喊著兒子的名字往香鋪跑。街道再次變換,這回停在後院。一個與霍驚瀾年幼時相貌相似的孩子,正坐在廊下,懷裡抱著她再熟悉不過的小香盒。

  「景珩!」

  孩子抬起臉:「媽媽?」

  她撲過去抱住他,抱到的是真實的體溫。景珩抓緊她的袖子,哭著說自己點了香,醒來便找不到家。有人叫他「景澄」,讓他跟著去照顧霍家的小少爺,他卻一直記得媽媽在等他。

  記憶里的景澄,是霍家忠僕之子。那張與霍驚瀾相似的臉,讓他被卷進了這段舊事。顧南星摸到兒子腕間的小香盒,知道自己找對了人。

  「澄澄,跟媽媽回家!」

  後院的門在她身後散成白光。再睜眼,景珩已經伏在她懷裡哇哇大哭,床邊的監測儀仍平穩地亮著。

  門被推開,霍宗霆快步走進來。顧南星抱著兒子望向他,眼淚落在景珩發頂:「霍驚瀾,我找了你一百年。」

  霍宗霆停在床前。那隻磨舊的香囊、南枝染血的衣襟和倉庫里衝起的火光,一齊涌回了他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