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星碰翻了銅盆旁的濕布,拔腿往外跑。
霍宗霆搶在她前面推開孩子的房門。景珩躺在床上,嘴唇還有血色,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明珠抱著弟弟景曜站在外間,被管家攔著,急得不停往屋裡看。
「哥哥剛才還跟我說話。」明珠帶著哭腔,「他說那包香聞起來像媽媽書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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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南星跪到床邊,先摸景珩的頸側。脈搏穩得像平時熟睡,可她叫了兩聲,孩子連睫毛都沒動。
床頭那隻小銅爐早被熄滅。她俯身聞了聞,後背頓時沁出冷汗。
舊木被雨浸透的氣味,末尾一線白玉蘭香。
「輪迴香……」她拿起爐蓋,指尖擦過裡面的灰,「是我做的那一點試香。」
霍宗霆立刻看向她。顧南星撐著床沿站起來,喉嚨發緊:「我裝進密封袋,本來要和配方一起銷毀。剛才爭執時,袋子放在桌上。我以為你封進隔離匣的就是它。」
管家趕緊說:「小少爺下午去過香坊,說想找安神香材。我沒留意他拿了東西。」
「先叫醫生。」霍宗霆按下通訊,報出景珩的情況,又讓人封閉房間通風口,收走殘灰。他的聲音很穩,給兒子掖被角時,指骨卻冷得厲害。
顧南星伸手握住景珩的小手。孩子掌心還留著研香時沾的粉末,他前些天明明答應過不碰那個抽屜。她也明明看見他往抽屜里瞧過,卻只記得上鎖,忘了桌上後來多出的一包成品。
明珠從門邊擠過來,想摸哥哥,又怕碰疼他。
「你帶景曜去找奶奶。」霍宗霆蹲下替她擦掉眼淚,「等醫生看完,我就告訴你結果。」
小姑娘點了點頭,走到門口仍回望了一眼。
醫療組趕到後,儀器接連響起提示音。屏幕上各項數值穩定,連體溫都與平常相差無幾。
醫生翻看監測結果:「沒有中毒反應,也看不出腦部損傷。目前像是深度睡眠,但外界刺激無法喚醒。」
「香氣進入意識,比進血液快。」顧南星把爐灰交給醫生,「先別給他用強刺激,保留監測。」
她回身翻開顧家手記。有關輪迴香的旁註,原先被她夾在謄本里,燒方時卻保留了這本舊手記。紙頁翻得嘩嘩響,霍宗霆站在她身後,視線跟著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誤觸者沉於舊憶,或見己身,或見所系之人。」
她繼續往下看,唇邊的血色漸漸褪了。
「至親聞余香,可循其念入內。尋其名,喚其歸。」
霍宗霆按住書頁:「這句話誰驗證過?你連自己會去哪兒都不知道!」
「景珩在裡面。」她看著床上的孩子,「他只有五歲。」
「我進去。」霍宗霆伸手去拿銅爐。
顧南星攔住他:「香是我調的,氣味怎麼引向記憶,我比你熟。你守著他的身體,外面一旦有變化,還得有人做決定。」
「又讓我守在外面等?」
那句話壓得很低,顧南星卻聽出他氣息里未散的顫意。她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頰邊。
「你知道我不會丟下景珩。」她望著他,「我也答應過你,不會丟下你。我只聞殘香,不碰引子。劑量不一樣,危險也不一樣。」
醫生已核對完爐灰。景珩點燃的是極少量試香,火燃到一半便自行滅了,室內殘留更淡。可沒人能保證,那一口氣會把顧南星帶到哪裡。
霍宗霆看了看兒子,又看向她:「我守在這裡。你若呼吸有一點不對,我立刻熄香,叫醫生處理。」
他把另一張椅子拖到床旁,握住景珩的手,不再擋她。
顧南星從灰里挑出尚未燃盡的一小撮,放進玉魄香爐。她先讓醫療組測過濃度,再把爐口朝自己移近。
一點溫熱的煙碰到鼻尖。
她聽見霍宗霆叫她的名字,聲音近得就在身邊。緊接著,四周的東西開始退遠。床頭監測儀的綠光拖成一道細線,景珩掌心的溫度也從她指間滑了出去。
「景珩!」
她想伸手去抓,腳下卻像踩進一片濕軟的舊紙。
再睜眼,腳邊已是一條陌生的街。電車鈴從身後擦過去,車輪碾過積水,濺濕了她的鞋面。街口掛著舊式招牌,行人穿著長衫與旗袍,叫賣聲隔著一陣煤煙傳來。
滬城舊時的街道。
顧南星低頭,身上也是一件舊旗袍。腕間的白玉蘭印還在,她掐了一下掌心,疼意清楚地傳上來。
這地方能碰,也能受傷。
她沿街往前走,眼睛不停在人群里找孩子。景珩平時出門總愛抱著小香盒,怕迷路時會先去找有白玉蘭氣味的地方。她抬頭,果然在街對面看見一家香鋪。
還沒走近,巷子裡先傳來一聲悶響。
幾個地痞圍著一個瘦小的男孩,其中一人踢開他護在懷裡的布包。男孩撲過去撿,肩膀又挨了一推,撞上牆角。
那張臉從亂發間露出來時,顧南星呼吸一滯。
眉眼與景珩像極了。連皺著鼻子忍疼的樣子都一樣!
她衝進巷子,撿起地上的竹竿,橫著擋在孩子面前。
「幾個人欺負一個小孩,真有本事!」竹竿敲上石牆,震得牆灰往下落,「香鋪里有人,想鬧就到街上鬧!」
領頭那人罵了一句,伸手來奪。顧南星側身避開,用竹竿頂住他的手腕。巷口已有行人朝這邊看,香鋪的門也跟著打開了。幾人互相推搡著退走,臨出巷還不忘撂下狠話。
顧南星顧不上他們,蹲下扶住男孩。
「傷著哪裡了?讓我看看。」
男孩把布包重新抱緊,抬頭看她。眼裡還蓄著淚,卻像認出了她,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南枝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