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星把謄寫好的末頁翻過去,又翻了回來。
墨跡已經幹了。「有死無生」四個字壓在紙頁最下方,偏偏上面那行寫著的,是她追了許多年的答案。
民國古畫裡的南枝,生著和她一模一樣的臉。畫中那人身旁,還有一個姓霍的男人。
她用指腹遮住末行,目光停在「可窺前世今生」上。腕間的白玉蘭印隱隱發熱,仿佛在催她把香方繼續看完。
香坊門口傳來腳步聲,她立刻合上紙。
景珩抱著小香盒探進腦袋:「媽媽,爸爸讓我來問,你今天還喝不喝湯?」
「喝。你先去,我收拾完就來。」
孩子走後,她把末頁鎖進抽屜。鑰匙插進鎖孔時,手背擦過銅邊,涼得她打了個激靈。
晚飯時,霍宗霆替她盛好湯。湯里燉了她愛吃的菌菇,她卻拿勺子碰了半天碗沿,喝下去的還不到兩口。
「地宮裡那捲書,還是放不下?」他坐在她身邊,問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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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南星夾起一塊菇,又放回碗裡:「我已經寫回來了,怎麼會放不下。」
霍宗霆看了一眼她咬出齒印的手指,沒再追問。等孩子們吃完,他叫人撤了碗筷,親手把溫著的湯端回她面前。
「你今天在香坊待了七個小時。」他說,「先把這碗喝了。」
她接過碗,熱氣撲在臉上。那些沒寫出口的話也跟著往上涌,可一想到末頁的警告,便又咽了回去。
接下來的幾天,顧南星照常處理香門的事。夜裡卻總在孩子們睡下後回香坊,查舊手記里關於輪迴香的記載。
她把能確認的香材各取極少一份,封進三個小紙包。最後一道引香步驟,她始終沒碰。
有一次,景珩趴在桌邊,看見她研磨的香末,想伸手碰。
顧南星立刻扣上盒蓋,磨杵撞在碗壁,發出一聲脆響。
「這個不許拿。」她握住兒子的手,見孩子被嚇得縮了縮肩,才緩下語氣,「媽媽還沒弄明白它會傷到誰。你想做實驗,用那邊的安神香材,好不好?」
景珩點頭,仍往她藏盒子的抽屜看了一眼。
顧南星把抽屜上了鎖。那天夜裡,她趁全家睡著,依照殘存的步驟調出一點試香,裝進密封袋,準備先檢查氣味是否與古籍記載一致。
紙袋還沒封嚴,一縷香便從指間鑽了出來。
像雨水浸過的舊木頭,尾調卻帶著熟悉的白玉蘭香。她眼前閃過古畫裡的一截衣袖,忙把袋口壓緊,扶住了桌沿。
只這一點氣味,竟也能牽動記憶?
「顧南星。」
霍宗霆站在門口。她回頭時,他的視線已經落在手裡的密封袋上。
她把袋子放回桌面:「我還沒用。」
「我問的是,你在做什麼。」
他走近,拿起那頁攤開的謄本。看到末行時,紙張被他捏出一聲悶響。
「輪迴香?」他抬頭看她,聲音壓得極低,「你這幾天把自己關在這裡,就是為了做這個?」
「我想先弄清楚它是不是——」
「有死無生,你看不懂?!」霍宗霆把紙按在桌上,茶盞里的水濺出一道,「你要是敢用,我就把《南枝遺香》全燒了!」
顧南星被那聲吼釘在原地。
他從沒這樣朝她發過火。連當年她為了救他動用禁香,醒來時他也只是守在床邊,一遍遍檢查她還有沒有呼吸。
「我說了,我還沒用。」她伸手去拿密封袋,指尖卻不聽使喚,袋口被揉出細響,「我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知道,你還把香做出來?」霍宗霆擋在她與桌子之間,肩背繃得發硬,「你打算什麼時候試?等我出門?還是等孩子都睡了?」
這幾句話刺中了她。那隻袋子確實是在孩子睡下後封的,她甚至想過,若查清香性,再決定要不要告訴他。
顧南星攥住衣角,聲音哽在喉間:「那幅畫裡的人和我長得一樣。你看過她身邊那個霍姓男人,你也說過像我們。我只是想知道,我們到底是不是命中注定……」
最後幾個字說出來,她眼眶已經熱了。
霍宗霆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見她把手指咬得發紅,伸過去想拉開,她卻往後讓了半步。
那半步比方才的爭吵更讓他難受。
「我怕。」他開口時嗓音發澀,「我在雪山找藥那回,只要晚一點,就再見不到你。你用禁香救我那回也是。現在這紙上明明寫著死,你還想讓我站在門外,等你給我一個答案?」
顧南星望著他。香坊里殘餘的木香貼在兩人之間,她這才發現,他拿著謄本的手一直在抖。
「我想知道,是因為我太喜歡現在了。」她低聲說,「有時候我看著你和孩子,會覺得這些像是我做過很久的夢。我想知道,那份熟悉從哪兒來。」
霍宗霆走近,將她整個抱進懷裡。
他的外套還帶著冷杉氣味,扣子抵在她頰邊,有點涼。顧南星揪住他的衣襟,先前強忍的眼淚一下浸透了那塊布料。
「前世今生都是我的,還不夠?」他貼著她的耳邊,聲音低啞,「星寶,我只要你活著陪我。畫裡的人是誰,我可以陪你慢慢查。別拿命去換,好不好?」
她點頭,眼淚卻止不住。霍宗霆替她擦,擦完又有,索性把她抱得更緊。過了很久,顧南星才從他懷裡退開。
「不試了。」她拿起密封袋,「這一點也銷毀。香方我當著你的面燒。」
霍宗霆接過袋子,封進隔離匣。顧南星則抽出末頁,連同這幾日寫下的配比,一起放入耐火的銅盆。
火苗舔上紙角時,她想起那幅畫。南枝隔著泛黃的畫紙望向她,始終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名字之外,還留下了什麼。
紙頁捲起,字跡一行行沒入火里。顧南星握著霍宗霆的手,直到最後一角落成灰,才輕聲說:「就算真有前世,我也更想和你過好眼前的日子。」
「我陪你過。」霍宗霆把她沾灰的指尖擦乾淨,「一天一天過。」
她抬頭看他,眼睛還紅著,卻笑了。兩人靠在一起,等銅盆里的火徹底熄滅。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管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門框,話幾乎是喊出來的:
「夫人,不好了!景珩小少爺不知從哪兒找到一包香粉,說要做實驗,點燃後就暈倒了!現在怎麼叫都叫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