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平台的警戒燈剛剛亮起，顧南星懷裡的景曜便伸出了手。
那雙紫金色的眼睛越過防護玻璃，盯住雲層上方。三道銀光從高空落下，速度快得讓觀測屏上的數字跳成一片。臨近天空之城時，它們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托住，穩穩停在平台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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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艘流線型飛船，通體銀白，外殼映著雲海。
霍宗霆站在顧南星身側，目光掃過飛船尚未熄滅的推進環。
「外層屏障運行正常。」耳麥里，烏沉報出檢測結果，「對方提交了使團身份碼，沒有越過劃定航線。」
霍宗霆這才握了握顧南星的手。他掌心偏涼，手上的力道卻穩。
「景曜先交給奶奶。」
顧南星把孩子遞過去。小傢伙不肯鬆開她的衣領，視線仍粘在最右側的飛船上。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他才鬆手。
艙門開啟時，平台上的風向變了。
最先走下來的是一位身形修長的外交官。她的皮膚半透明，陽光穿過肩頭，在地面投出細碎的彩光。隨後落地的武官全身覆蓋深色生物裝甲，每邁一步，甲片都會輕輕開合。
最後一人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衣，相貌與人類相近。唯獨那雙眼睛，深得像藏著不斷移動的星群。
外交官向前一步，用略顯生澀的通用語致意。
「塞瑞爾族使團代表，璃紗。感謝地球接受我們的來訪。」
顧南星回禮：「歡迎來到天空之城。」
璃紗看見她腕上的白玉蘭印記，腳步停了半拍。她很快移開目光，沒有失禮地追問。
霍宗霆卻看見了。
他示意工作人員引領使團入內，自己始終走在顧南星外側。穿過醫療區時，璃紗看見幾名來自地面的病人正在接受診療，又看了看敞開的公共藥房。
「這座城最重要的地方，是醫院？」
「也是香神門。」顧南星說，「我們先救人，再談別的。」
璃紗半透明的指尖碰了碰牆上的白玉蘭標識，像是記住了這句話。
歡迎宴設在香殿外的觀景廳。顧南星提前問過使團的飲食禁忌，桌上沒有安排任何未經確認的食物。連她常用的香，也只在自己面前的小爐中點了一線。
霍宗霆看著那縷薄煙。
「安神香？」
「濃度很低。」顧南星把爐蓋移開一點，「他們剛走過長途航線，若覺得不適，我立刻熄掉。」
香氣沿著桌面散開，帶著淡淡的白玉蘭和溫潤木香。
璃紗原本正介紹聯盟的交流流程，說到一半，聲音卻斷了。
她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臉。透明的指腹上，沾著一滴水。
第二滴落在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璃紗？」同行人員朝她傾身。
她沒有回答，只望著香爐。皮膚深處原本平緩流動的光，開始一層層亮起來。
「我聽見了……」她喉間發緊，「很久以前，母親哄我入睡時的聲音。」
顧南星伸手蓋住爐口：「我把香熄了。」
「請不要！」
璃紗的請求沖得太急，椅腳擦過地面。她扶著桌沿，淚水不斷往下掉，臉上卻浮出難以置信的笑。
「塞瑞爾族的情感共鳴，已經失傳近千年。我們還能辨認情緒，卻再也無法真正觸到另一個人的感受。」
她望向身旁的同伴，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現在我能感覺到。你在擔心我。」
那名塞瑞爾族隨員的皮膚也泛起微光，嘴唇顫了顫，伸手握住她。
桌邊的翻譯器還在轉譯，觀景廳另一側卻響起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克拉肯族武官的生物裝甲全數張開！
黑色甲片從肩背翻起，露出裡面泛紅的能量紋路。他向後退了兩步，撞得座椅翻倒，裝甲前端直指香爐。
「撤開！」他的聲音像兩片粗糙的石頭相磨，「那東西在侵入我的意識！」
霍宗霆一步擋到顧南星身前。
牆邊的影衛立即收攏，將她護在內圈。廳內防護幕升起，卻被顧南星按住控制鍵，停在半透明狀態。
「別刺激他。」她盯著裝甲上的紋路，「香氣觸發了自動防衛，武官本人還在控制它。」
武官咬緊牙，甲片仍不受控地外張。烏沉握著通訊器，等霍宗霆下令。桌上的水杯被裝甲震得輕顫，細小的水紋一圈圈撞向杯壁。
顧南星用濕布覆住香爐。氣味淡下去，裝甲卻沒有收攏。
「防衛程序鎖住了。」璃紗擦掉臉上的淚，急得指尖光芒紊亂，「它會把所有精神接觸視為攻擊！」
一道稚嫩的聲音從廳門處傳來。
景曜站在顧奶奶身邊，一隻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他望著克拉肯武官，吐出一串古老而平緩的音節。
觀察者猛地轉過頭。
翻譯器沒有反應。武官身上的紅紋卻隨著那串聲音，逐段暗了下去。
景曜往前邁了半步，又說了一句。顧南星聽不懂，卻看見他把兩隻小手攤開，掌心朝上。
武官沉重的呼吸漸漸平復。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裝甲，抬手按住胸前一塊甲片。最後一處戰備紋路熄滅了。
「他說了什麼？」霍宗霆問。
觀察者的喉結動了動。
「古宇宙通用語。意思是，『這裡沒有獵場，收起你的殼，聽聽你自己的心跳』。」
景曜才剛學會清楚地叫媽媽。
顧南星走過去抱起兒子。景曜趴在她肩上，像只是說了句再普通不過的話，眼睛卻仍認真看著武官。
武官收起裝甲，朝她低下頭。
「克拉肯族的護甲會隔絕陌生的精神波動。我誤判了您的香。方才若傷到您，我會承擔責任。」
顧南星看了一眼那具仍在緩慢降溫的裝甲。
「我沒提前確認你們對香氣的反應，也有疏漏。下次會先做適配測試。」
霍宗霆讓烏沉撤下警戒，影衛卻仍留在顧南星身後。他替她拉好被景曜扯歪的披肩，手背擦過她頸側時，她察覺到他指骨比平時更冷。
她握住他的手。他側過臉，目光停在她身上，直到確認她毫髮無傷，才重新看向使團。
宴會繼續，桌上的香爐卻再沒點燃。
璃紗主動談起聯盟。三百多個文明共享航道和交流規則，生命形態各不相同。她說到香神血脈時，特意放慢了語速。
「我們見過影響感官的技術，也見過輔助精神療愈的裝置。像您這樣，能借香氣直接觸及精神深處、又保有精細控制能力的血脈，聯盟記錄里極少。」
顧南星看向懷裡的景曜，又看向璃紗尚未乾透的眼角。
能力的珍貴，今晚已經有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證明。
散席後，霍宗霆去確認停泊平台的安全記錄。顧南星抱著睡著的景曜，沿香殿迴廊往裡走。觀察者從轉角走出，停在她幾步之外。
他的目光掠過景曜，聲音壓得很低。
「顧宗主，您的血脈氣息已經被記錄在聯盟資料庫中。有些古老文明正在尋找您這樣的存在，請務必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