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宗霆站起身時,客廳里的空氣都像被壓住了。
年輕男人也在看他。
兩張相似的臉隔著數十年歲月對望,一個冷峻成熟,一個鋒芒尚盛,眉骨和眼神幾乎一模一樣。
顧南星先反應過來,輕輕按住霍宗霆的手背。
「先請人進來。」
年輕男人視線落到她身上,又看向她腕間的主母玉鐲,眼神明顯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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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鐲子,怎麼會在你手上?」
霍宗霆沒有回答,只問:「你叫什麼?」
對方皺眉,語氣帶著霍家人一貫的冷硬:「霍承岳。你又是誰?這裡是霍宅,為什麼和我記憶里完全不同?」
客廳里沒人再懷疑。
霍承岳,正是霍老爺子的本名。
顧南星讓傭人送來熱茶,又悄悄點了一支安神香。香氣很淡,不會影響判斷,只能讓人從過度緊繃里緩下來。
霍承岳握著茶杯,卻沒有喝。他的視線從牆上的全家福掃過,看見年老的自己坐在主位,旁邊是顧南星、霍宗霆和三個孩子,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是怎麼回事?」
霍宗霆坐在他對面,語氣冷靜:「你誤入了時空裂縫,來到幾十年後。」
霍承岳盯著他,「荒唐。」
顧南星把桌上的平板推過去。
裡面有霍家族譜、舊宅修繕記錄、霍老爺子歷年影像,還有他年輕時絕不可能被外人知道的幾份手稿。霍承岳越往下看,手指越緊。
看到一段老爺子壽宴視頻時,他終於停住。
屏幕里,年邁的霍承岳把主母玉鐲交給顧南星,親口承認她是霍家真正的主母。
年輕的霍承岳沉默了很久。
「我老了以後,眼光倒還不差。」
顧南星差點沒忍住笑。
霍宗霆神色仍淡,「您年輕時說話也不太客氣。」
霍承岳看向他,眉頭皺得更深,「你是我的後輩?」
「孫子,霍宗霆。」
霍承岳聽到這個名字,神情微動。他似乎想問很多,可霍家人的驕傲讓他壓住了情緒。
他在原本的時間裡,應當正處於霍家內鬥最艱難的時候。舊式西裝有塵土,袖口還有擦痕,懷表裂開一道縫,明顯是在逃離某場危險時誤入裂縫。
顧南星讓人安排他洗漱換衣。
霍承岳卻不肯離開客廳,「既然這是未來,我要知道霍家後來如何。」
霍宗霆把一份資料放到他面前。
霍氏如今的產業版圖、醫療救助體系、天空之城、香神門學院,所有核心內容都以最清晰的數據呈現。
霍承岳起初還端著,可越看越安靜。
當他看到霍家曾經的舊案被霍宗霆親手移交、家族從陰影里重新立規矩時,他抬頭看了這個孫子一眼。
「你把霍家的臉面掀開給外人看?」
霍宗霆語氣不變:「爛在裡面的東西,遮著只會生蛆。」
霍承岳眼神銳利,「長輩也敢動?」
「犯錯就動。」
短暫沉默後,霍承岳忽然笑了一聲。
「像我。」
顧南星在旁邊聽得心裡微妙。老爺子年輕時比年老後更強硬,卻也更孤獨。他看似在挑刺,其實每一頁資料都看得極仔細,像一個還在亂局裡拼命撐家的年輕掌權人,突然看見了很遠之後的結果。
霍家沒有倒。
不僅沒倒,還被後輩帶到了雲海之上。
晚飯時,三個孩子被帶下來。
明珠一見霍承岳,就歪著腦袋聞了聞,「太爺爺變年輕啦?」
霍承岳手裡的筷子頓住。
景珩認真補充:「味道一樣,就是沒那麼苦。」
小景曜不會說話,紫金色眼睛看著霍承岳懷裡的懷表,忽然伸出小手。
懷表輕輕亮了一下。
顧南星臉色微變。
那懷表上沾著時空裂縫的能量,正是霍承岳穿越到現在的錨點。
霍宗霆也看見了,立刻讓技術組檢查。結果很快出來,懷表內殘留的時空能量正在衰減,最多二十四小時後,裂縫會完全閉合。
霍承岳聽完,神色反而平靜。
「也就是說,我必須回去。」
顧南星點頭,「否則過去的您消失太久,會影響後面所有事。」
霍承岳看向窗外。
天空之城的投影還掛在遠處夜幕中,像一座發光的神跡。他看了許久,聲音低下來。
「我年輕時總擔心霍家撐不到下一代。內鬥、外敵、規矩壞了,人心也散。我以為只有把所有人壓住,霍家才能活。」
霍宗霆沒有打斷。
霍承岳轉頭看他,「未來的我,後來是不是也犯過很多錯?」
霍宗霆目光沉了沉。
顧南星輕聲道:「但您最後把權交出來了,也認了錯。人活一輩子,很難從來不走偏,能回頭已經不容易。」
霍承岳看著她腕上的鐲子,眼神複雜。
「難怪我會把它給你。」
顧南星笑了笑,「您那時候也沒這麼好說話。」
霍承岳哼了一聲,「霍家主母若只會討人喜歡,也坐不穩。」
這句話倒像誇她。
第二天,顧南星和霍宗霆帶霍承岳去了天空之城。
當他站在雲海之上,看見香神門弟子為來自世界各地的病人診療,看見救援飛行器從平台起降,看見霍氏徽記與白玉蘭圖騰並列在城市中央時,這個年輕時代的霍家掌權人終於徹底失聲。
他伸手扶住欄杆,指節微微泛白。
「這真是霍家的未來?」
霍宗霆站在他身側,「是霍家,也是她的。」
霍承岳看向顧南星。
顧南星正在給一個小女孩系香囊,神色溫柔,卻自有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孩子仰頭朝她笑,旁邊的醫生和香神門弟子都恭敬地稱她為宗主。
霍承岳忽然明白,霍家的未來不是靠一個人壓出來的。
它被愛、規矩、責任和一次次不退讓撐起來。
時空裂縫開啟地點在霍家舊祠堂。
懷表的光越來越亮,空氣中出現一道扭曲裂隙。霍承岳站在裂縫前,回頭看向霍宗霆。
「你做得很好。」
霍宗霆神色一頓。
這句話對他而言,似乎隔了太多年才聽見。
顧南星把一隻小布包遞給霍承岳。
「這裡面是安神香。您回去後,點一支,睡一覺。」
霍承岳接過,眉頭微皺,「你要抹掉我的記憶?」
顧南星沒有否認,「您知道未來太多,會改變過去。可有些安心感會留下,它不一定是記憶,也可能變成一個念頭。」
「什麼念頭?」
「霍家會好起來。您不用把自己逼得那麼苦。」
霍承岳握緊布包,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他走進裂縫前,又看了霍宗霆一眼。
「別學我年輕時,什麼都藏著。」
霍宗霆低聲道:「知道。」
裂縫合攏,祠堂恢復安靜。
顧南星靠在霍宗霆身邊,能感覺到他掌心很涼。她沒有說破,只把手塞進他掌心。
夜裡,霍宗霆睡得很沉。
安神香在床頭慢慢燃盡,他銀白的髮絲落在枕邊,眉間難得沒有緊繃。
顧南星坐在床沿,看著他熟睡的側臉,輕輕笑了。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本厚厚的日記,翻到最後一頁,用指尖撫過那行字。
「我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她合上日記,放回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