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恩那一禮行得很低。
會議室里沒人急著開口。這個曾經出身王室、也曾站在霍顧夫婦對立面的人，如今穿著舊風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驕傲幾乎被現實磨碎。
霍宗霆坐在主位，目光冷淡地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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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用廢人。」
伊萊恩抬頭，藍灰色眼睛裡有疲憊，卻沒有退縮，「我知道。薩赫爾王室把我驅逐，是因為我反對他們把醫療援助變成貴族交易。我手裡的渠道還在，醫生、藥企、慈善網絡，還有幾個戰區醫院的隱秘通道，都可以給你們用。」
顧南星看著他，聞到他身上有藥味、舊紙味，還有長期奔波後的塵土味。
沒有謊言的甜膩味。
她翻開資料，問得直接：「你為什麼一定要接這個項目？」
伊萊恩喉結動了動。
「我父親死前，王室醫院拒絕給平民兒童開放藥庫。那天有七個孩子死在醫院外面。」他聲音低下去，「我簽過驅逐令，也簽過赦免令，可我沒有救下他們。霍太太，我想用剩下的名聲做一件乾淨的事。」
顧南星的指尖停在資料頁上。
霍宗霆沒被這番話打動，只問：「背叛過一次的人，憑什麼讓我信你？」
伊萊恩沉默片刻，從懷裡取出一份文件。
「這是我在歐洲所有醫療慈善帳戶的授權書。還有我母親留下的王室基金，只剩不多，但可以全部併入你們體系。霍先生，我把退路交出來。」
烏沉接過文件檢查，朝霍宗霆點頭。
顧南星看向霍宗霆，「讓他試。」
霍宗霆側眸看她，「星寶，你確定？」
「他不是因為忠誠來投靠，是因為愧疚。」顧南星輕聲道，「愧疚如果用對地方，比漂亮話可靠。」
霍宗霆收回視線，語氣依舊冷硬：「三個月試用。錢、藥、人，任何一項出問題，你親自承擔。」
伊萊恩站直身體，「我接受。」
全球醫療救助體系推進得極快。
霍氏出錢，香神門出方，伊萊恩負責打通海外醫療網。第一批特效藥確定量產後，製藥工廠選在南大陸一座貧民窟邊緣。那裡病患集中，物流港口近，土地價格低，最重要的是，當地數十萬人等不起昂貴進口藥。
可項目組剛進場第三天，就被攔了。
現場傳回來的視頻里，幾十個紋身男人堵在工地入口，鋼管砸爛測繪儀，連臨時藥品冷櫃都被掀翻。
為首的黑幫頭目坐在皮卡車前蓋上，叼著雪茄，笑得囂張。
「想在我的地盤建廠？可以。每年利潤三成，外加五千萬保護費。否則你們建一塊，我拆一塊。」
伊萊恩趕到時，臉色鐵青。
「這片區一直有幫派問題，但他們以前只收小商戶的錢，沒敢碰國際醫療項目。」
黑幫頭目看見他，吹了聲口哨，「王子殿下也來了？你都被趕出王室了，還裝什麼貴族？」
身後的人鬨笑起來。
伊萊恩握緊拳，卻被項目人員攔住。
工地外，貧民窟居民遠遠看著。有人抱著發燒的孩子，有老人捏著空藥瓶。他們害怕黑幫，卻更怕工廠建不起來。
特效藥還沒投產，希望就要被踩爛。
顧南星看完視頻，把資料合上。
「我去。」
霍宗霆已經起身，「一起。」
伊萊恩怔住，「霍先生，這種地方很亂，我可以先聯繫當地安保力量。」
霍宗霆扣上袖扣，語氣淡得沒有溫度：「等他們談完條件，工地已經被燒了。」
私人飛機當天夜裡降落。
霍宗霆沒有帶誇張陣仗，只帶了烏沉和十二影衛。顧南星穿著簡單長裙，外面披著薄風衣，腰間掛著一隻小香囊。
伊萊恩跟在後面，第一次清楚感覺到，霍宗霆所謂的親自來，不是談判，是清場。
工地入口，黑幫正擺著燒烤喝酒。被砸壞的藥櫃還倒在一旁，地上散著破碎藥瓶。
頭目看見霍宗霆，眯了眯眼。
「港島來的大老闆？你女人倒是漂亮。這樣吧，保護費翻倍，她留下陪我喝一杯，我考慮給你們少砸幾台機器。」
話音未落，烏沉已經上前一步。
霍宗霆抬手攔住。
他看向顧南星，「吵到你了嗎？」
顧南星搖頭，神色很平靜，「沒有。只是味道太髒。」
頭目大笑，「聽見沒？她嫌我們髒。」
顧南星從香囊里取出一截細香，指尖輕輕一折。
淡淡煙氣散開。
那香沒有濃烈氣味，像雨後白玉蘭混著一點苦艾。幫分子起初還在笑，很快有人捂住鼻子，眼神開始發直。
「你身後有人……」
「誰在抓我？」
「血！我手上怎麼全是血！」
他們像被拖進各自最恐懼的夢裡。有人看見死去的仇家從地上爬起，有人看見自己被同伴出賣，有人聽見槍聲貼著耳朵炸開。
頭目猛地站起，「都給我清醒點！」
可他身旁的人已經失控，一拳砸向同伴。鋼管落地，又被另一人撿起。混亂像火一樣蔓延，剛才還囂張的黑幫分子開始互相撕打。
顧南星站在風裡，聲音很輕：「他們手上沾過太多血，幻覺里看見的，都是自己造的孽。」
伊萊恩後背發涼。
他終於明白，霍宗霆為什麼敢只帶這麼點人來。
顧南星救人時溫柔，懲惡時也從不手軟。
頭目踉蹌後退，忽然看見霍宗霆身後浮出一張張被他害死的臉。那些人渾身是血，朝他伸手，要把他拖進地底。
「不關我的事！是他們不交錢，是他們活該！」
他尖叫著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別過來！別過來！」
霍宗霆冷眼看著他發瘋，直到當地執法人員趕到，將現場所有人控制。頭目被拖走時還在胡言亂語，眼神渙散，徹底失了神智。
貧民窟的居民起初不敢靠近。
直到一個抱孩子的母親走出來，顫聲問：「工廠……還會建嗎？」
顧南星看向她懷裡燒得臉紅的小女孩，走過去，取出隨身藥丸餵下。
「會建，而且會更快。」
小女孩的呼吸慢慢平穩，母親當場跪了下去。
顧南星扶住她，「不用跪。藥本來就該送到你們手裡。」
第二天，工廠重新動工。
霍宗霆追加安保系統，伊萊恩親自住進臨時指揮營，帶著團隊日夜盯進度。黑幫被連根拔起後，當地居民主動幫忙清理廢料，許多年輕人申請進廠培訓。
三個月後，第一條生產線試運行成功。
特效藥從機器出口送出時，現場所有人都紅了眼。第一批藥沒有進入富人醫院，而是直接送進貧民窟義診站。
孩子退燒，老人止痛，瀕臨崩潰的家庭重新看見活路。
伊萊恩站在顧南星身邊，聲音發啞：「這才像醫療該有的樣子。」
顧南星看著遠處排隊取藥的人群，輕輕摸了摸仍未顯懷的小腹。
霍宗霆握住她的手，「累不累？」
「值得。」
就在工廠正式投產的當天傍晚，義診站外突然傳來慘叫。
一個剛領完藥的男人撲倒在地，四肢抽搐，眼白翻起。下一秒，他猛地彈起，張口咬住旁邊志願者的手臂。
血噴出來。
更多人開始發狂，眼睛充血，像野獸一樣撲向身邊活人。
警報聲撕裂整片貧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