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星沒有哭。
她坐在醫院走廊盡頭,把那份診斷書慢慢折好,放進包里。霍宗霆去和醫生談治療方案,隔著一扇門,她能聽見他壓低的聲音越來越冷。
「全球專家全部聯繫。藥物、手術、實驗療法,只要有可能,我都要。」
醫生為難地解釋:「霍先生,這不是單一病灶。霍太太身體損傷太複雜,許多毒性已經積累多年……」
「我不要解釋。」霍宗霆打斷他,「我要辦法。」
顧南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救過很多人,也點過太多禁香。她早知道香門的東西有代價,只是沒想到代價會來得這麼快。
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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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才會剛學會更多話,景珩還會趴在她膝上要抱。霍宗霆好不容易有了完整的家,她怎麼捨得讓他再失去一次。
門打開前,顧南星把眼裡的濕意壓回去。
霍宗霆走出來時,臉色陰沉得嚇人。她卻先笑了笑。
「醫生怎麼說?」
霍宗霆看著她,「會治好。」
「嗯。」她點頭,「我也覺得。」
她沒有把診斷書給他看。
從那天起,顧南星開始變得很忙。
她讓人訂了很多小木盒,親手給兩個孩子做香囊。明珠的是白玉蘭安神香,景珩的是沉香護心香。她還給他們寫信,字跡一筆一畫,像怕未來某一天他們看不懂媽媽的心意。
給霍宗霆的東西更多。
一隻新的失眠香囊,十幾瓶按季節分好的藥油,一本他飲食起居的手寫小冊子。她甚至去定製了一整櫃毛絨玩具,每一隻都縫上小小的白玉蘭標記。
顧北月看著她在工坊里忙到深夜,心裡發慌。
「南星,你最近怎麼像在交代後事?」
顧南星手上動作一頓,很快笑道:「哪有。只是之前太忙,欠他們很多禮物。」
顧北月不信,卻沒逼她。
顧奶奶也察覺到了。
老太太坐在香案旁,看著顧南星挑香材,眼神越來越沉。
「南星,你是不是有事瞞著奶奶?」
顧南星手指輕輕一顫,「沒有。」
顧奶奶沒有拆穿,只嘆了口氣,「孩子,別學我們老一輩什麼都自己扛。有人愛你,就該讓他知道。」
這句話讓顧南星眼眶發酸。
可她還是沒有說。
她太了解霍宗霆了。
如果他知道她只剩三個月,他會瘋。他會把全世界翻過來,會拿自己去換,會把所有可能和不可能都砸碎。
她不怕治療。
她怕他比她更疼。
可霍宗霆怎麼可能察覺不到。
顧南星夜裡總會心口疼,醒來時卻裝睡。她吃飯越來越少,香料過敏反應越來越明顯。最重要的是,她開始避開他親近的視線。
霍宗霆沒有問。
他先查。
第三天夜裡,顧南星哄睡兩個孩子後去了工坊。霍宗霆獨自進入臥室,打開她梳妝檯最下層抽屜。
裡面放著一隻檀木盒。
盒子裡有給他的信,還有那張被折得很平整的診斷書。
霍宗霆看完,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紙頁上「預計生存期三個月」幾個字,刺得他眼前發黑。
他捏著診斷書,手背青筋暴起,指節泛白到幾乎失去血色。
顧南星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她站在門口,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霍宗霆……」
男人抬頭看她。
那一眼讓她心口劇痛。
他眼裡沒有怒,只有被生生撕開的恐懼。
「你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瞞到哪天你睡過去,再讓我看這些信?」
顧南星眼淚一下掉下來,「我不是想瞞你,我只是……」
「只是什麼?」霍宗霆走到她面前,手裡的診斷書被攥得發皺,「只是覺得我承受不起?顧南星,你把我當什麼?」
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霍宗霆的眼眶紅得嚇人。
「你可以怕,可以哭,可以跟我說疼。你不能一個人安排好所有人的以後,唯獨把我丟在你的死訊外面。」
顧南星徹底忍不住,撲進他懷裡。
「我不想死。」她抓緊他的襯衣,聲音碎得不成樣子,「霍宗霆,我捨不得你,捨不得孩子,也捨不得奶奶。我只是怕你比我更難受。」
霍宗霆抱住她,手臂緊到發抖。
「那就一起難受。」
他低頭埋在她頸側,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崩開。
「顧南星,我不准你死。」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霍宗霆幾乎把全球醫療資源全部調動起來。
頂級心肺專家、神經毒理團隊、罕見病研究中心、香門舊支醫者,私人飛機一架架降落港島。霍氏旗下實驗室全部轉入最高級別,任何可疑療法都被列入評估。
他甚至讓烏沉去聯繫地下冷凍艙技術。
顧南星知道後,氣得眼眶都紅了,「霍宗霆,我還活著,不許你把我當遺體預案。」
霍宗霆站在病房門口,臉色蒼白,聲音卻很低。
「我只是不能沒有退路。」
這句話讓顧南星再也罵不下去。
顧明淵和顧奶奶也終於拿到了完整報告。
顧明淵坐在實驗室里,一夜之間老了許多。顧奶奶翻出顧氏最深處的舊香冊,手指停在一頁發黃的禁方上。
「還有一個辦法。」老太太聲音發啞,「重練逆天改命香。」
沈嵐臉色一變,「那味禁藥當年不是毀了嗎?」
「方子沒毀。」顧奶奶看向顧南星,眼裡全是心疼,「只是缺一味主藥。」
霍宗霆立刻問:「什麼藥?」
顧明淵閉了閉眼,「地獄谷深處的寒骨毒草。那東西劇毒,生在雪線下的裂谷邊,幾十年才出一株。」
顧南星立刻抓住霍宗霆的手,「不准去。」
霍宗霆反握住她,掌心溫度很低。
「我去。」
「你聽見了嗎?劇毒,裂谷,雪線!」顧南星聲音發顫,「你不准拿命換我。」
霍宗霆低頭看她,眼底深得像沒有邊。
「星寶,我不是拿命換你。我是去接你回來。」
她眼淚掉得更凶,「我不要你去。」
霍宗霆替她擦眼淚,動作溫柔,語氣卻沒有任何退讓。
「這一次,聽我的。」
當天夜裡,霍宗霆帶著烏沉和專業嚮導出發。
飛機穿過寒冷雲層,抵達地獄谷外圍時,天地都是刺目的白。山風颳得人站不穩,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割。
烏沉勸道:「先生,天氣惡化,等明早再進谷。」
霍宗霆看著定位圖上標出的毒草區域,聲音嘶啞。
「她等不了。」
他們連夜進山。
越靠近裂谷,風越亂。嚮導用繩索固定隊伍,一步一步往懸崖邊移動。探照燈掃過雪面,終於照到岩縫裡一株泛著青黑色光澤的毒草。
烏沉眼睛一亮,「先生,找到了!」
霍宗霆俯身,剛把特製藥盒打開,腳下山體傳來低沉悶響。
嚮導臉色劇變。
「雪崩!」
霍宗霆抬頭。
懸崖上方,整片雪牆正裹著碎石轟然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