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再次傾斜時，霍宗霆一把抱住顧南星，把她固定在座椅和自己胸口之間。
桌面上的玻璃杯砸到牆上，碎片滿地亂滾。醫護箱滑出去，被烏沉一腳踩住。
顧南星傷口被扯得發疼，額頭立刻冒出冷汗，「船還能撐多久？」
船長抓著扶手，聲音被風浪撞得發抖，「主動力全失，備用動力只能維持轉向。右舷進水，最多二十分鐘必須棄船！」
霍宗霆立刻下令：「救生艇。」
助理臉色發白，「先生，風太大，左舷兩艘艇被浪打壞，右舷只剩最後一艘能放。」
霍宗霆眼神一沉，「先送南星。」
顧南星幾乎立刻抓住他，「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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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艇。」
「讓別人去！」
霍宗霆低頭看她，聲音很穩，「纜繩卡住了，需要人手動切斷。不切，艇下不去。」
顧南星聽懂了。
她眼眶一下紅了，「那我不走。」
「你必須走。」霍宗霆把防水外套裹在她身上，「你傷沒好，留在船上只會更危險。」
她死死攥著他的衣領，「霍宗霆，你答應過我，不拿自己硬扛。」
他喉結滾了滾，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我答應過，也會回來。」
烏沉帶人護送顧南星前往右舷。
走廊里燈光忽明忽暗，海水已經漫過腳踝。遊輪在巨浪里劇烈搖擺，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傾斜的懸崖上。
顧南星回頭，看見霍宗霆往反方向走。
他的背影高大，卻因為失血和抽血後的虛弱，比平時慢了一點。
她心裡疼得發慌。
救生艇邊，風雨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烏沉和幾名保鏢把顧南星送上艇，醫護人員緊跟著跳下去。浪頭砸過來，救生艇狠狠撞上船舷，所有人都被顛得摔倒。
顧南星扶住艇邊，眼睛死死盯著上方。
霍宗霆已經站在纜繩固定點旁。
絞盤卡死，鋼纜繃得像隨時會斷。他一手抓住欄杆，一手拿起消防斧，用力砍向纜繩外側卡扣。
海浪兜頭打下，他整個人被砸得往後一晃，又硬生生站穩。
顧南星聲音被風撕碎，「霍宗霆！」
他聽見了，低頭看了她一眼。
距離太遠，雨太密，顧南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見他抬手做了個讓她坐穩的動作。
下一斧落下。
卡扣斷裂一半。
遊輪突然大幅傾斜，甲板上一隻重櫃滑向他。顧南星心臟提到嗓子眼，看見霍宗霆側身避開，卻被櫃角撞到肩背。
他單膝跪下，手掌撐著甲板，血色很快被雨水沖開。
顧南星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別砍了！你回來！」
霍宗霆沒回。
他站起來，握緊消防斧，第三次砍下去。
鋼纜終於脫開。
救生艇猛地墜下半米，砸進浪里。烏沉立刻啟動艇機，帶著眾人遠離下沉的遊輪。
顧南星回頭，卻發現霍宗霆仍在船上。
他身後的甲板塌陷，海水像黑色巨獸一樣吞進去。
「不！」她掙扎著要站起來，被醫生和烏沉死死按住。
烏沉眼睛也紅了，「聖女，艇會翻！」
顧南星盯著那片黑暗，聲音嘶啞，「找他！把艇開回去！」
風暴吞掉了所有回應。
銀皇后號的尾部開始下沉，燈光一盞盞熄滅。巨大的船體發出刺耳鋼鐵撕裂聲，最後半截船身被浪捲起，又狠狠壓進海里。
顧南星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她跪在救生艇里，任海水打在臉上，眼睛一寸寸掃過黑色海面。
「霍宗霆！」
回應。
只有狂風和巨浪。
救生艇被浪頭拋上去，又砸下來。艇上有人嘔吐，有人祈禱，醫護人員死死護住顧南星，怕她傷口崩開。
顧南星突然聞到一絲沉香味。
極淡，幾乎被海腥和柴油味蓋住。
她猛地回頭，看向救生艇後方那根拖在海里的備用纜繩。
黑暗裡，有一隻手抓住了纜繩。
「在那裡！」
烏沉撲過去，強光燈打過去。
霍宗霆半個身體還在海里，臉色蒼白到嚇人，手指卻死死扣著纜繩。他不知道在冰冷海水裡撐了多久，手背被磨得血肉模糊。
顧南星爬過去，伸手抓他，「霍宗霆，抓住我！」
「別過來。」他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坐回去。」
「你閉嘴！」
顧南星第一次對他這麼凶。她不顧傷口疼痛，和烏沉一起拉住他的胳膊。幾個保鏢衝過來，合力把霍宗霆拖上救生艇。
他落進艇里的那一刻，顧南星撲過去抱住他。
霍宗霆渾身冰冷，呼吸又重又亂。顧南星摸到他後背的血，眼淚掉得止不住。
「你嚇死我了。」
他勉強抬手，碰了碰她的臉，「回來了。」
顧南星把自己的防水毯蓋在他身上，手一直握著他的手指，不肯松。
可危機還沒結束。
救生艇在風暴里失去方向，通訊設備全被海水打壞。燃料有限，定位器時斷時續。遠處沒有燈，也沒有船，只有壓下來的黑雲和看不到盡頭的海。
船長臉色難看，「我們偏離航線了。再這樣下去，救援很難找到。」
顧南星強迫自己冷靜。
她打開隨身香箱，裡面大部分香料都濕了，只有一隻密封小瓶還完好。
那是她為博物館夜間展做的發光香粉，遇水後能釋放柔和螢光，原本只是展覽輔助。
她看向霍宗霆，「還能撐嗎？」
霍宗霆靠在艇邊，聲音很低，「能。」
「那陪我點香。」
她把香粉倒入小型防水香囊，再讓烏沉用繩子固定到救生艇四角。螢光一點點亮起，先是淡綠，隨後變成穩定的白玉蘭形光痕。
暴雨中，救生艇像一朵發光的花，艱難漂在黑色海面上。
所有人都看著那點光，心裡重新有了盼頭。
顧南星握著霍宗霆的手，低聲說：「以前都是你的燈照著我。今天換我的香帶你回家。」
霍宗霆看著她，白髮貼在濕冷的額角，眼底卻有了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終於傳來螺旋槳聲。
一束探照燈穿破雨幕，落在救生艇上。
「發現目標！」
救援人員的聲音從擴音器傳來時，艇上所有人都癱坐下去。
顧南星卻只是抱緊霍宗霆。
兩人被救回港島時，天色灰白。
救援車一路開進碼頭，顧南星靠在霍宗霆肩頭，疲憊到幾乎睜不開眼。可車門打開的一刻，她聞到了一股不對勁的味道。
不是雨後的海風。
是苦澀、焦灼，像某種被燒過的化學物。
霍宗霆也察覺到異常。
港島碼頭空無一人。
街道上沒有車流，沒有喧囂，連遠處高樓都安靜得詭異。
顧南星抬頭。
灰暗天空中，有黑色的雪花正一片片飄落。
一片落在她掌心，迅速融成漆黑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