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星站在古畫前,很久沒有說話。
霍宗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眉心也壓了下來。畫中女人眉眼、鼻樑,甚至唇角那點倔強,都和顧南星相似得近乎詭異。
顧明淵趕到後,也沉默了。
「這幅畫從哪裡來的?」
館長立刻調資料,「開館前一天匿名送來的,說是願意無償展出。沒有署名,只留了一張字條,說這幅畫本就該回到顧氏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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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宗霆眼神一冷,「查送畫的人。」
顧南星卻抬手,「先別撤。」
她往前走近一步,鼻尖聞到一縷很淡的舊香。
不是顏料味,也不是霉味。
那香氣像沉香里融著白玉蘭,又有一點雪後冷意,和她曾經施展喚魂香時聞到的氣息相近。
「這畫有香。」
專家小心取樣。
三天後,鑑定結果出來。
古畫紙絹為百年前真跡,顏料和裝裱也符合民國時期。畫中殘留的香粉成分極其古老,部分原料已難以尋到。
顧南星看著報告,手指輕輕摩挲紙頁。
「百年前的人,為什麼會長得和我一樣?」
霍宗霆把她攬到身邊,「相似不代表什麼。先查清楚。」
可從那晚開始,顧南星開始做夢。
夢裡是民國舊城。
青石路被雨水打濕,遠處有馬車聲。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香坊門口,穿月白旗袍,手裡握著白玉蘭香牌。
有人叫她:「南枝。」
顧南星在夢裡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變得陌生又熟悉。她好像成了那個女人,卻又只能隔著一層霧看她的人生。
南枝是當時極有名的制香師。
她的香能安魂止痛,也能讓瀕死之人短暫清醒。亂世里,無數人求她一爐香,她卻只救該救的人。
夢境斷斷續續。
顧南星看見一名年輕軍閥走進香坊。他穿著深色長衫,肩背挺拔,眉眼凌厲。那張臉和霍宗霆沒有完全相同,卻有一樣冷硬的輪廓。
他把帶血的銀懷表放到桌上。
「救他。」
南枝看著擔架上奄奄一息的孩子,抬眼問:「你殺過多少人?」
男人答:「很多。」
「那你憑什麼求我救人?」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憑我以後還能護很多人。」
南枝最終點了香。
那一爐香救回孩子,也讓兩個人的命運纏在一起。
顧南星醒來時,枕邊一片濕。
霍宗霆開了床頭燈,低頭看她,「又夢見了?」
她坐起來,呼吸還有些亂。
「那個女人叫南枝。那個男人……像你。」
霍宗霆給她倒溫水,神色不見慌亂,「只是夢。」
「太清楚了。」顧南星握著杯子,「連香方步驟都清楚。醒來後,我還能記得每一種原料。」
這不是普通夢境。
接下來半個月,顧南星白天查古畫來歷,夜裡繼續夢見南枝的生平。
她夢見南枝和那位姓霍的軍閥在亂世里相愛,也夢見他們因為一樁國寶失竊案反目。
有人陷害霍家私吞古畫與金印,南枝為查真相獨自赴約,最後被困在香室。霍姓軍閥帶人趕到時,香室已燒成廢墟,只剩半卷香譜和一枚碎裂白玉蘭玉牌。
顧南星從夢裡哭醒。
霍宗霆抱著她,掌心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我們去找。」
她抬頭,眼眶紅著,「你信我?」
「我信你。」霍宗霆聲音很低,「也信你的香。」
兩人開始尋訪夢中出現過的古蹟。
那座香坊早已不在,舊址被改成老街茶樓。顧南星站在後院,閉上眼,仍能聞到一絲被歲月壓住的焦木香。
她順著氣味找到牆根一塊鬆動青磚。
磚後藏著一枚銅鑰匙。
館長和文物專家聞訊趕來,確認這片老街確實曾有一座民國香坊,主人名叫顧南枝。
霍宗霆調來舊檔案。
當年的國寶失竊案果然存在,一批古畫、印章和禮器在轉運途中消失,後來被草草定為軍閥私吞。霍姓軍閥也因此背負罵名,沒多久戰死異鄉。
顧南星看著檔案上模糊的照片,心裡酸脹得厲害。
「他沒有偷。」
霍宗霆握住她的手,「那就替他翻案。」
銅鑰匙上的紋路指向一處廢棄會館。
會館藏在山腳,牆體斑駁,早已無人使用。顧南星走進去時,鼻尖那縷白玉蘭舊香越來越明顯。
她停在正堂供桌前。
「這裡有暗格。」
烏沉上前檢查,卻找不到機關。
顧南星閉上眼,腦海里浮出夢中南枝點香的動作。她伸手按住供桌右下角一朵雕刻玉蘭,再逆時針轉了半圈。
咔噠一聲。
牆後暗門緩緩打開。
裡面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一間保存極好的密室。木架上放著數隻封存箱,箱內是失蹤百年的國寶古畫、金印和禮器,每一樣都用油紙細緻包裹,旁邊還有一封未寄出的信。
信是顧南枝寫的。
她在信中說明,當年國寶並非被霍姓軍閥私吞,而是被內外勾結的商人盯上。霍家為了護送國寶,故意背下罵名,將真品藏於會館密室,等待太平之日歸還。
只是他們都沒等到那一天。
顧南星讀到最後,手指輕輕發抖。
霍宗霆站在她身側,臉色沉靜,眼底卻有說不出的沉重。
失落國寶重見天日,引起巨大轟動。
相關機構接收文物後,重新整理百年前舊案。霍姓軍閥的污名被正式洗清,顧南枝守護國寶的事跡也被記錄進展館。
古畫前,顧南星再次站定。
這一次,她沒有害怕。
她輕聲道:「南枝,東西回來了。」
霍宗霆站在她身邊,「他們等到了。」
展館閉館後,顧南星和霍宗霆回到那間會館密室。
專家在清理暗格時,又發現一個極薄的夾層。夾層里放著一本香譜,封面上寫著《南枝遺香》。
顧南星翻開。
前半本記錄著民國時期的醫香、護香和安魂香,字跡清秀,和夢裡南枝寫字的姿勢重合。
她一頁頁往後翻,心跳越來越快。
直到最後一頁。
紙頁上只有一行硃砂小字,顏色暗沉,像乾涸多年的血。
「以血引香,可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