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星被他扣著腰，後背僵得筆直。
走廊燈光安靜落下，霍宗霆的氣息近在耳側，帶著一點清冷香囊味。她腦子空了一下，才聽懂他所謂的「補上」指的是什麼。
「現在？」她聲音輕了些。
霍宗霆低頭看她，「不然等你睡著？」
顧南星耳尖發燙，忙從他懷裡退出來，「我換件衣服就去廚房。今晚不能喝太濃，您剛在宴會上應該也喝了酒，我給您煮百合蓮子水。」
霍宗霆看著她認真安排的模樣，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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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
「十五分鐘。」顧南星抬眼，解釋得很認真，「我還要洗掉酒味，不然會影響辨香。」
霍宗霆盯著她看了兩秒，「去。」
顧南星關上門，背靠門板緩了一口氣。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跳還很快。霍宗霆這個人太難琢磨，冷的時候像隔著一層冰，近的時候又讓人連呼吸都亂。
十五分鐘後，她換了乾淨的家居服下樓。
廚房燈亮到深夜。她洗蓮子，去芯，控火，動作比心緒穩得多。霍宗霆坐在餐廳里，手邊放著平板，屏幕卻一直沒亮。
湯水端上來時，他喝了一口，眉間的疲憊散開些許。
顧南星站在旁邊，「您喝完就去睡，今晚不要再看文件。」
霍宗霆抬眸，「管我？」
「協議里沒有寫不能管。」她頓了頓，又補一句，「而且您睡不好，脾氣會很差。砸杯子也費錢。」
旁邊管家差點沒穩住表情。
霍宗霆看著她，最後竟然把一碗湯水喝完了。
這一夜，霍宅難得安穩。
可清晨剛過七點，主宅門口就來了兩輛車。
顧南星正準備去廚房看早飯，管家快步進來，臉色不太好，「太太，二房的霍二太太來了，還帶了幾位親戚，說是要見先生。」
「霍先生醒了嗎？」
「先生昨晚睡得晚，剛睡下沒多久。」
顧南星看了眼樓上，「先別吵他。我去看看。」
管家遲疑，「太太，二房來者不善。」
「我知道。」顧南星把袖口挽起，「但我是霍太太，總不能一直讓他擋在前面。」
客廳里，二房幾位親戚已經坐下。
為首的女人穿著香雲紗外套，保養得很精緻，眼神卻挑剔得像刀。她旁邊坐著兩位太太，還有一個年輕女孩，打量顧南星時毫不遮掩。
「你就是宗霆新娶的太太？」霍二太太端著茶，語氣慢悠悠，「看著倒是年輕。」
顧南星走過去，「二嬸。」
霍二太太笑了笑，「別叫這麼親。霍家規矩重，你進門匆忙，長輩茶沒敬，家宴沒辦，連族裡都沒正式認過。我們今天過來，也不是為難你，只是查一查主宅最近的帳。」
管家臉色微變，「二太太，主宅帳目一直由先生親自過目。」
「宗霆忙，我們做長輩的幫他看一眼，有什麼問題？」霍二太太把杯子放下，視線落到顧南星身上，「還是說，新太太剛進門，就有不能見人的開銷？」
年輕女孩立刻接話，「聽說顧家還欠著債呢，主宅的錢可不能隨便往娘家搬。」
顧南星沒有急著反駁。
她看著桌上的茶點。傭人臨時端來的西式小餅和紅茶，精緻卻不合這個場合。二房擺明是來挑規矩的，光講道理沒用。
「查帳可以。」顧南星平靜道，「但長輩上門，先讓你們空著肚子談事，是我失禮。二嬸稍坐，我去廚房準備早茶。」
霍二太太愣了下，隨即笑出聲，「你會做早茶？」
「會一點。」
顧南星轉身進了廚房。
管家跟進去，壓低聲音，「太太，二房是故意刁難。您不用親自動手，先生醒了會處理。」
「他們要查的是我的底。」顧南星洗淨手，打開蒸櫃，「那就讓他們查清楚。」
霍宅廚房什麼都有。
她取出蝦仁，剁膠，調味，澄粉燙麵。刀落在案板上，聲音密而穩。蝦餃皮要薄，褶要勻，蒸出來才能透亮。她手指翻飛，十八個褶一氣呵成，像做過千百次。
接著是叉燒酥、豉汁鳳爪、馬蹄糕和一盅老火靚粥。
傭人們從一開始的懷疑，到後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個小時不到，茶點上桌。
蝦餃晶瑩透亮，隱約能看見裡面粉粉的蝦肉。叉燒酥層層起皮，輕輕一碰就碎。鳳爪蒸得軟糯入味，馬蹄糕清亮得像琥珀。
霍二太太眼神變了變，卻仍挑剔道：「霍家主宅待客，就拿這些街邊茶樓的東西糊弄？」
顧南星給她添茶，「二嬸說笑了。港島老派人家早茶從來不是擺闊，是看火候、刀工和規矩。蝦餃十八褶，皮薄不破，餡鮮不腥，這是基本。」
年輕女孩撇嘴，「說得好聽，還不是點心。」
顧南星看向她，「這套茶點是上世紀港督府接待華商時常用的中西合桌配置，後來港島幾家老錢家族沿用下來。先清茶，再蝦餃，後酥點，最後以粥收胃。若是上來就擺燕窩花膠，才叫不懂規矩。」
客廳安靜了一下。
霍二太太臉上的笑淡了。
她原以為顧南星只是個破落千金，沒想到她竟然真懂這些舊派規矩。更難堪的是，她剛剛嫌棄「街邊茶樓」，等於把老一輩留下來的體面一起踩了。
旁邊一位年長親戚夾了只蝦餃，嘗了一口，神情微變。
「這個味道……倒是正。」
另一位太太也嘗了叉燒酥，嘴上沒夸，手卻又伸向第二塊。
顧南星沒有露出得意，只安靜站在一旁，「二嬸要查帳，等用過早茶，我讓管家把非機密帳冊拿出來。涉及霍氏和先生私帳的部分，沒有先生允許，我不能給。」
霍二太太沉下臉，「你倒拿宗霆壓我。」
「不是壓您。」顧南星看著她，「是霍家規矩這麼寫。」
這句話把霍二太太堵得臉色難看。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霍宗霆走下來，身上只穿了件深色家居衫，眉眼還帶著剛醒的冷意。客廳里幾個人立刻站起身。
「宗霆。」霍二太太換上笑，「我們也是關心主宅。」
霍宗霆沒看她，徑直走到餐桌前。
顧南星下意識問：「您怎麼醒了？」
「吵。」
他坐下，夾了一隻蝦餃。
顧南星想提醒他還沒喝溫水，可當著二房的面，到底忍住了。
霍宗霆咬了一口，動作頓了頓。
蝦肉鮮甜，皮薄有韌，味道乾淨得很。他抬眸看了眼顧南星，「你做的？」
「嗯。」
「以後早茶按這個來。」
管家立刻應聲，「是，先生。」
霍二太太臉色更難看，「宗霆，我們今天來是為了查帳。你新婚倉促，娶的又是顧家女兒，外頭議論不少，二房也是為霍家名聲著想。」
霍宗霆放下筷子。
瓷筷碰到碟邊，聲音不重，卻讓客廳氣氛沉下去。
「我的太太，需要你們來查？」
霍二太太勉強笑，「你這話說得見外，我們都是一家人。」
「主宅的帳，你們沒資格碰。」霍宗霆抬眼，語氣冷淡，「今天看在早茶份上，我不計較。現在滾出主宅。」
二房幾個人臉色全變了。
年輕女孩還想開口，被霍二太太一把按住。她站起身，臉上掛不住，只能硬撐著體面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霍二太太回過頭，目光陰惻惻地落在顧南星身上。
「有手段是好事，可豪門太太不是會做幾籠點心就坐得穩的。生不出孩子，霍太太的位置照樣沒人認。」
這話一落，客廳里的空氣都冷了。
顧南星剛要開口，胃裡卻突然翻起一陣酸意。
她臉色變了變，抬手捂住唇，控制不地乾嘔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