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停穩的那一刻，顧南星已經拿起了筆。
助理愣了一下，下意識提醒，「顧小姐，協議一共二十七頁，涉及婚姻期限、財產歸屬和保密義務，您最好先看清楚。」
「不用。」
顧南星翻到最後一頁，手指按住簽名欄。
筆尖落下去時，她的手還在抖，名字卻寫得很穩。
顧南星。
三個字落在紙上，像把她原本搖搖欲墜的人生，硬生生推進了另一個牢籠。
霍宗霆看著那行字，目光停了兩秒。
他見過太多人為了錢低頭，也見過太多人嘴上說願意，真到簽字時又開始討價還價。眼前這個小姑娘明明怕得要命，卻連條款都不看。
「你不怕我把你賣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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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南星合上筆帽，「霍先生不缺這點錢。」
「倒會算。」
「我只會算一件事。」顧南星抬眼，「奶奶現在等不起。」
霍宗霆眼底的冷意淡了極淺一層，很快又被壓回去。
他把協議遞給助理，「通知仁安醫院，開頂層病房，醫療團隊半小時內到顧家。再讓陳律師去民政處，手續今天辦完。」
助理立刻應聲，「是，霍先生。」
滿桌大佬面面相覷。
誰都沒想到，剛才還在談數十億併購案的霍宗霆，會因為一個闖進來的落魄千金，當場改了行程。
更沒人敢問他是不是瘋了。
霍宗霆站起身，扣上西裝紐扣，「今天到這裡。」
有人急忙起身，「霍生，那城東項目……」
「明天再談。」
四個字落下，沒人再敢多說。
顧南星跟著他下船，海風吹得旗袍貼在腿側。她膝蓋上的傷已經幹了，走路時還是疼。霍宗霆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根本沒注意到她。
可到登船梯最陡的那幾級時，他停了一下。
「走得動？」
顧南星怔住，立刻點頭，「可以。」
霍宗霆沒扶她，只對旁邊保鏢抬了抬手。保鏢立刻上前，保持著不冒犯的距離護在她身側。
顧南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舊高跟鞋，心裡有些說不出的酸澀。
半小時後，顧家的院子被黑色車隊堵滿。
討債的人還沒走，正坐在客廳里抽菸。看見一排西裝保鏢進門，他們臉上的囂張先是頓住，接著變成警惕。
「你們誰啊？」
為首保鏢把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顧家債務從現在起由霍先生接管。你們的帳，明天去霍氏法務部核。今天誰再碰這裡一樣東西，手就別要了。」
男人一聽霍先生三個字，煙差點掉在褲子上。
「哪個霍先生？」
保鏢沒回答，只側身讓開。
霍宗霆走進客廳，黑色大衣搭在臂彎，臉上沒有多餘表情。顧南星跟在他後面，舊旗袍、舊手包，和這滿屋狼藉格格不入。
討債頭子認出他，腿都軟了一截。
「霍、霍爺……誤會，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
霍宗霆掃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和被踩髒的地毯，「規矩？」
保鏢上前，直接扣住那人的肩，把他按在茶几上。男人痛得叫出聲，其他人剛要動，十幾個保鏢已經圍了上來。
局面翻得太快。
剛才還把顧家當成破屋隨便砸的人，此刻連呼吸都小心。
霍宗霆走到沙發前坐下，語氣平淡，「誰砸的，照價賠。誰罵過顧家人，自己掌嘴。十分鐘內滾出去，晚一秒，我讓你們以後在港島收不到一分錢帳。」
討債頭子臉色灰敗，立刻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顧小姐，對不起，是我嘴賤。」
另外幾個人也跟著扇，啪啪聲在客廳里響起。顧南星站在樓梯口，指尖蜷緊。她沒有覺得痛快，只覺得憋了一整晚的那口氣，終於能松半寸。
樓上傳來腳步聲。
顧北月衝下來時，頭髮都是亂的。她看見顧南星身邊的霍宗霆，又看見滿屋保鏢，臉色一下變了。
「南星，你做了什麼？」
顧南星還沒開口，護士和醫生已經抬著擔架上樓。顧北月抓住她的手，掌心冰涼，「你告訴姐姐，你是不是去求霍家了？」
「我簽了協議。」顧南星輕聲說，「我會嫁給霍宗霆。」
顧北月整個人晃了一下。
她眼眶發紅，聲音壓不住地哽，「你才二十歲，你知道霍家是什麼地方嗎？你知道霍宗霆是什麼人嗎？南星，你不能去，我去，我是姐姐，本來就該我去。」
「姐。」
顧南星抱住她。
顧北月掙扎著要推開她，「你聽話，這件事輪不到你扛。家裡出事是大人的錯，不該把你送進霍家。」
顧南星把臉埋在姐姐肩上，只停了一秒，就鬆開手。
「我不是被送進去的，是我自己選的。」她看著顧北月，「我算過了，奶奶需要醫院，顧家需要時間，你已經把能賣的都賣了。霍宗霆要的東西，我現在給得起。」
顧北月眼淚一下掉下來，「婚姻不是東西。」
「可命是。」顧南星聲音很輕，卻咬得清楚，「奶奶的命，是。」
顧北月說不出話。
她看著妹妹蒼白的臉，看見她膝蓋上的血，看見她身上那件母親留下的旗袍，所有勸阻都卡在喉嚨里。
霍宗霆站在不遠處，沒有插話。
直到醫生把顧奶奶抬下來，顧南星立刻跟上去。老人意識不清，卻在經過她身邊時動了動手指。
「南星……」
顧南星握住那隻枯瘦的手，「奶奶，您去醫院，我一會兒就來看您。」
顧奶奶被送上救護車，頂級醫療團隊隨車離開。
顧北月追到院子裡，抓著顧南星不肯松，「我跟你一起去霍家。」
「姐姐留下。」顧南星替她擦掉眼淚，「醫院需要人，顧家也需要人。我嫁過去不是去死，我會給你打電話。」
顧北月看向霍宗霆，聲音發啞，「霍先生，我妹妹年紀小，如果她哪裡做得不好，你沖我來。」
霍宗霆目光落在顧南星身上，淡淡道：「霍家還沒窮到靠欺負小姑娘立威。」
這句話不重，卻讓顧北月怔了怔。
管家已經帶人把一個小行李箱放進車裡。那是顧南星全部要帶走的東西，幾件舊衣服，一盒母親留下的香材，還有奶奶親手縫的布袋。
她坐進勞斯萊斯后座時，顧北月還站在院門口。
車窗緩緩升起，顧南星終於忍不住紅了眼。她把手指抵在唇邊咬了一下，逼自己不要哭出聲。
霍宗霆坐在另一側，視線掠過她的動作，「緊張就咬手？」
顧南星放下手，「習慣了。」
「改掉。」他閉上眼，「霍太太手上有傷，不好看。」
顧南星心口輕輕一撞。
這個稱呼太陌生，陌生到她不敢接。
車子一路駛向大半山。越往上，港島的燈越遠，霍家別墅像一座沉在夜色里的城堡，安靜得沒有人氣。
車停穩，管家帶著傭人等在門口。
顧南星剛下車，管家便雙手遞上一份厚厚的文件，禮貌得挑不出錯。
「太太，這是霍宅居住守則。先生吩咐，您與他分房居住，互不干涉。請您今晚先熟悉第一部分。」
顧南星低頭看去。
封面上寫著幾個字。
《宅邸居住守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