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門聲落下來的時候,顧南星正把最後一張繳費單塞進抽屜。
下一秒,客廳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顧家那隻擺了十幾年的青瓷花瓶,被人一棍子砸碎在地。碎片濺到樓梯口,割破了顧南星的腳背,她低頭看了一眼,沒出聲。
「顧小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為首的男人叼著煙,皮鞋踩過碎瓷,「你爸跑了,你們顧家總得有人出來說句話吧?」
顧南星攥緊手裡的繳費單。
單子上,奶奶的名字後面,是一串她看了半夜的數字。
樓上傳來劇烈咳嗽聲,像破舊風箱被人硬拉開。顧南星臉色變了,轉身要上樓,卻被兩個男人攔住。
「急什麼?」為首的人把菸灰彈在地毯上,「老太太不是還沒咽氣嗎?先把錢的事談清楚。」
「讓開。」顧南星聲音很輕。
男人笑了,「小姑娘,別給臉不要臉。三天前我們已經夠客氣了,現在連本帶利,一千三百萬。今天拿不出來,這棟房子先封,人也得跟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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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南星抬眼看他。
她眼睛紅得厲害,偏偏沒有哭出來。那種安靜,比哭鬧更讓人不舒服。
男人被她看得煩躁,抬手又砸了旁邊的檯燈。
燈罩滾到牆角,屋裡暗了一半。
樓上又是一陣咳聲,這次帶著壓不住的腥氣。顧南星衝上樓,推開房門時,奶奶正伏在床邊,手帕上全是血。
「南星……」老人氣若遊絲,手指抓住她的袖口,「別怕,奶奶沒事。」
顧南星跪在床邊,用乾淨毛巾擦掉她嘴角的血,「我不怕。您別說話,我馬上送您去醫院。」
「醫院不會收了。」跟上來的男人靠在門口,語氣涼薄,「顧小姐,你們帳戶早凍結了。私立醫院那邊剛給我們打過電話,今天再不繳費,人就得出來。」
顧南星的手停住。
她慢慢把毛巾放進水盆里,站起身,走到衣櫃前。
衣櫃最裡面,有一隻舊樟木箱。那是母親留下的東西,顧家出事後,她一直沒捨得動。
箱蓋打開,一件墨綠色舊旗袍躺在裡面。真絲料子已經有了年頭,盤扣卻還完整,領口繡著細小的白玉蘭。
顧南星把它拿出來。
她在滿屋嘲弄的目光里換上旗袍,拉好盤扣,又對著鏡子把散亂的頭髮挽起來。她太年輕,臉色也太白,那件舊旗袍穿在她身上,像把掉的顧家體面硬撐了起來。
為首的男人眯起眼,「你要去哪兒?」
「借錢。」
「跟誰借?現在港島誰不知道顧家是個窟窿,誰敢填?」
顧南星拿起母親留下的珍珠耳釘,手抖了兩下才戴好。
「霍宗霆。」
這三個字一落,屋裡安靜了幾秒。
隨後男人像聽見笑話,「你瘋了?霍家那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顧小姐,人家吃飯的桌子,你們顧家現在連端盤子的資格都沒有。」
顧南星拎起舊手包,從他身邊走過,「那就看我有沒有命走到他面前。」
碼頭離顧家不算遠,她卻走錯了兩個路口。
等她趕到時,海邊停著一艘私人遊輪,燈火亮得刺眼。黑色車隊排在入口,穿西裝的保安守在登船梯前,連遞邀請函的人都被查了三遍。
顧南星踩著一雙舊高跟鞋走過去。
「小姐,請出示邀請函。」保安伸手攔住她。
「我找霍宗霆。」
保安看她一眼,表情立刻冷了,「霍先生正在會客,沒有預約不能進去。」
顧南星往前一步,「我有很重要的事。」
「每天想見霍先生的人都這麼說。」保安不耐煩地擋住她,「離開。」
顧南星看向遊輪二層。
落地窗後,隱約能看見一間談判室。男人們西裝革履,杯盞輕碰,那裡每一分鐘流動的錢,可能都夠救奶奶好幾次。
她不能退。
顧南星突然側身,從兩名保安之間擠過去。她身形纖細,動作卻快,手包被扯掉,珍珠耳釘也掉了一隻,她顧不上撿,抓著扶手衝上登船梯。
「攔住她!」
身後腳步聲逼近,顧南星踉蹌了一下,膝蓋撞在台階上,疼得眼前發黑。她咬住手指,把痛意壓下去,推開二層那扇厚重的門。
談判室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長桌兩側坐滿港圈大佬,煙霧、酒香和冷氣混在一起。每個人都看向門口,看著這個穿舊旗袍、臉色蒼白、膝蓋還滲著血的年輕女孩。
主位上的男人抬起眼。
霍宗霆靠在椅背里,黑色襯衫袖口挽起一截,腕錶壓著冷光。他五官深刻,眼神卻沒什麼溫度,像看一件誤闖進來的物品。
助理快步上前,「霍先生,抱歉,我馬上處理。」
顧南星沒有看別人。
她一步一步走到主位前,指尖還在發抖,卻站得很直。
桌上放著一隻銀色打火機。霍宗霆的煙夾在指間,還沒點燃。
顧南星伸手拿起打火機。
她試了兩次才打出火。火苗貼近煙尾時,她的手抖得厲害,霍宗霆垂眸看著,沒躲,也沒接。
煙點燃了。
顧南星抬頭,直視他的眼睛,「霍先生,我能不能嫁給你?」
滿室的人全都愣住。
有人手裡的酒杯輕輕磕在桌沿,發出細小一聲。也有人皺眉,像是覺得荒唐到失禮。
霍宗霆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煙圈。
煙霧隔在兩人之間,他看了她很久,唇角一點點壓出冷意,「顧家的小女兒?」
顧南星心口一緊,「是。」
「顧明誠欠了一千三百萬,銀行凍結資產,老太太腎衰合併感染,私立醫院今天下午停藥。」霍宗霆每說一句,她指尖就涼一分,「你姐姐顧北月這兩個月賣掉了三套首飾,還是填不上洞。你來找我,是覺得霍家錢多,還是覺得我好說話?」
顧南星喉嚨幹得發疼。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清楚,可這不是她現在該問的事。
「我知道您不好說話。」她把打火機放回桌上,聲音發緊,卻沒有躲,「所以我不是來求您施捨。我嫁給您,您要我做什麼,只要不犯法,不傷我奶奶和姐姐,我都可以談。」
霍宗霆掐住她的手腕。
他動作不重,卻讓她再也動不了。男人指腹壓在她腕骨上,能清楚感到她一路撐到現在的顫意。
「為了錢,把自己賣了?」他低聲問。
顧南星眼睫輕顫,「為了奶奶活下去。」
霍宗霆看著她,眼神像刀背,冷,卻沒有落下來。
顧南星被他捏得腕骨發酸,還是沒有抽手。她怕疼,也怕他拒絕,可她更怕回去看見奶奶被推出病房。
談判桌旁,一個年長的富商輕咳,「霍生,這小姑娘來路不明,顧家現在麻煩纏身,您沒必要……」
霍宗霆側眸掃過去。
那人立刻收聲。
他鬆開顧南星,拿起旁邊一份早已備好的文件,甩到她面前。紙頁滑過桌面,停在她手邊。
「娶你可以。」霍宗霆把煙摁滅在水晶菸灰缸里,語氣薄涼,「簽了這份婚前協議,你奶奶的醫藥費我出,但你要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