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星接過那份守則時,手腕被壓得微微一沉。
管家觀察著她的表情。
新婚第一天就被通知分房,換作任何一個年輕女孩,多少都會難堪。可顧南星只是把文件抱穩,抬頭問:「我的房間在哪裡?」
管家明顯頓了一下,「二樓東側,離先生主臥隔著一條走廊。」
「謝謝。」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委屈。分房睡這件事,對她來說反而省了很多麻煩。她嫁進霍家是為了奶奶的醫藥費,不是來演恩愛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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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宗霆站在玄關處,聽見她的回答,目光從她臉上掠過。
顧南星察覺到他的視線,禮貌地說:「霍先生,我會遵守規矩,不給您添麻煩。」
「最好如此。」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上樓。
管家把她帶到房間。霍家的客房比顧家主臥還大,衣帽間裡已經備好衣服,從睡裙到外套全是她的尺碼。顧南星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才把自己的小箱子放到角落。
那些昂貴衣服太新,她沒碰。
她先拿出奶奶縫的布袋,又把母親留下的香材盒放進抽屜最裡面。做完這些,她坐在書桌前翻開守則。
第一條,晚十點後不得打擾先生。
第二條,未經允許不得進入先生書房。
第三條,宅邸所有香氛需經管家確認,不得私自焚香。
顧南星看到第三條,指尖停了停。
她繼續往後翻。
整整三百條,細到餐桌座次、傭人稱呼、花房使用時間,甚至連走廊燈光亮度都寫了規定。霍宗霆這個人,像是要把整棟房子都按進他的秩序里。
她沒有不滿,只拿起筆,在幾條可能影響她照顧奶奶和制香的地方做了標記。
洗漱後,顧南星給醫院打了電話。
顧北月在那頭守著奶奶,聲音疲憊卻穩了許多,「醫生說暫時控制住了,頂層病房有專門護士,南星,你別擔心。」
顧南星靠著床頭,眼眶發熱,「姐,你也休息一會兒。」
「你呢?霍家有沒有為難你?」
顧南星看了一眼桌上的守則,「沒有。就是規矩多一點。」
顧北月沉默幾秒,「南星,要是受委屈,一定告訴我。」
「嗯。」
她掛斷電話,剛把手機放下,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重物砸在地上。
顧南星立刻坐起來。
按照守則,她不該出去,更不該靠近霍宗霆的書房。可緊接著,第二聲碎裂傳來,比剛才更重。傭人的腳步聲在樓下亂了一陣,又被管家壓低的聲音止住。
「先生今晚又失眠了,別上去。」
顧南星打開門。
走廊燈光很暗,書房門縫裡透出冷白的光。裡面傳來男人壓著怒意的聲音,「滾出去。」
助理抱著文件從裡面退出來,額角滲著汗,差點撞上顧南星。
「太太?」他壓低聲音,「您怎麼出來了?」
「他多久沒睡了?」
助理沒想到她會這麼問,猶豫了一下,「三天。醫生開過藥,效果越來越差。今晚有併購案數據出錯,先生看了一遍就……」
書房裡又是一聲響。
顧南星皺眉,「這樣下去明天會更糟。」
助理苦笑,「誰都知道,可沒人勸得動。」
顧南星轉身下樓。
管家攔在樓梯口,「太太,守則第七條,夜間廚房需要提前申請。」
「我不動貴重食材。」顧南星說,「只煮一碗湯。要是霍先生怪罪,算我的。」
管家看著她。
這個新太太太安靜了,安靜到不像剛嫁進豪門的人。可她眼神很穩,像是真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廚房很快開了燈。
顧南星洗乾淨手,打開冰箱看了一圈。霍家的食材齊全,燕窩、花膠、參片都有,她卻沒碰那些補得太重的東西,只取了蓮子、百合、少量瘦肉和一小塊陳皮。
隨後,她從自己的小箱子裡取出一隻密封小罐。
罐子一開,清淡的木質香氣散出來。管家眼神變了變,「太太,這是?」
「合歡皮和酸棗仁粉,做過炮製,不會沖藥性。」顧南星把分量稱得很準,「他不是單純睡不著,是火氣被疲勞頂著,越壓越燥。今晚不能重補,要先把神安下來。」
管家聽不太懂,卻看出她手法熟練。
她切肉、焯水、控火,每一步都利落。明明穿著睡衣站在霍家昂貴的廚房裡,卻像回到了她最熟悉的小灶台前。
湯熬開後,香氣很淡,不像尋常藥膳那樣苦澀。
顧南星又用小勺試了味,確認不燙,才端著碗上樓。
助理還守在書房門口,見她真端了湯來,頭皮發緊,「太太,先生現在的脾氣……」
「我知道。」
顧南星抬手敲門。
裡面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書房裡一片狼藉。文件散了一地,水晶杯碎在地毯上,電腦屏幕停在密密麻麻的數據頁。霍宗霆站在書桌後,眉眼壓著倦意,整個人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他看見顧南星,聲音沉下去,「誰讓你進來的?」
顧南星把湯碗放在桌邊,避開碎玻璃,「我自己進來的。」
「出去。」
「喝完我就出去。」
霍宗霆盯著她,眼神冷得像能把人釘住,「顧南星,第一晚就壞規矩?」
她指尖蜷了一下,很快又鬆開。
「守則我看了,未經允許不能進書房。」她把湯往前推了半寸,「但您再不睡,明天的併購案會算錯小數點。霍先生,您應該比我清楚,一個小數點值多少錢。」
助理在門口聽得心驚。
整個霍家,沒人敢這麼跟霍宗霆說話。
霍宗霆目光落在那碗湯上,「你給我下藥?」
顧南星抬眼,「您可以讓醫生驗。裡面是蓮子、百合、陳皮、酸棗仁和合歡皮,分量都在安全範圍內。您不喝也行,我只是覺得,摔杯子解決不了失眠。」
書房安靜下來。
霍宗霆看著她。
她臉色仍舊蒼白,膝蓋貼了紗布,站姿卻很穩。害怕是有的,可她沒有退。像在遊輪上問他能不能嫁時一樣,明明手在抖,眼睛卻直。
霍宗霆忽然伸手端起湯。
助理差點開口阻止,又硬生生忍住。
湯入口溫熱,帶著一點清甜和陳皮的回甘,不膩,也沒有藥味。霍宗霆喝了半碗,眉間繃緊的線條鬆了一點。
顧南星看著他把湯喝完,立刻拿起空碗,「您現在不要看屏幕,燈調暗,躺二十分鐘。如果二十分鐘後還睡不著,您再罰我。」
霍宗霆靠回椅背,閉上眼,「出去。」
這次語氣沒那麼冷。
顧南星端著碗離開,順手替他把書房主燈調暗。
五分鐘後,監控室里,助理盯著屏幕上的畫面,整個人都站直了。
霍宗霆竟然睡著了。
不是閉目養神,也不是短暫壓火,而是真的睡著了。那個靠藥物都只能睡兩三個小時的霍爺,喝完顧南星一碗湯,五分鐘內呼吸就穩了。
管家也看著屏幕,神情複雜。
「太太呢?」助理問。
傭人調出廚房監控。
畫面里,顧南星沒有回房。她洗淨湯鍋,又把廚房台面擦乾淨,隨後從隨身帶來的小箱子裡,取出一套老舊卻保存極好的工具。
銅勺、香鏟、香篩、壓模,還有一隻刻著白玉蘭的沉香盒。
助理看得下巴差點掉下來,「她這是……」
顧南星低頭打開沉香盒,指尖輕輕拂過那些非遺制香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