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的盤面在第三天午後終於暫時穩住了。
宋晚從聞竹資本出來時,已經是傍晚。陸寒聲比她早一步下樓,靠在車旁等她。他今天沒有穿西裝,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裡面是白色T恤,整個人看起來乾淨而沉靜。看到宋晚走出來,他直起身,朝她伸出手。宋晚走過去,把手放進他掌心裡,對他說:「今天多虧了你。不然那幾隻票可能就崩了。」
陸寒聲笑笑,拉開車門:「先上車。回家吃飯。」
宋晚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車子駛入京市晚高峰的車流。她偏頭看著窗外,心裡還在盤算外面的事。陸寒聲也沒說話。兩人就這樣安靜地穿過一條又一條街。直到車子停在一個紅燈前,陸寒聲忽然說:「你在想什麼?」
宋晚回過神,笑了笑:「想那幾家新能源公司。沈硯下午發了份新的報告。做空方雖然停了手,但他們的資金還在暗處。我總覺得,真正的後招還沒來。」
陸寒聲點頭:「我也是這個感覺。他們不會只來一波就收手。今天只是試盤。」他頓了頓,又說,「你明天那個活動,要不要多安排幾個安保?現在這種時候,我有點不放心。」
宋晚說:「不用。公開活動人越多,他們越不敢亂來。再說,不是還有你嗎?」
陸寒聲笑了。他伸手過來,在她頭上揉了一把。宋晚拍開他的手,佯裝生氣:「開車呢。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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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家。陸寒聲去做飯。宋晚窩在沙發里處理最後幾封郵件。她打開郵箱,一封一封地翻。大多是工作相關的。可翻到最後幾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封沒有標題的郵件,發件人是一串毫無規律的亂碼地址,收件時間就在十分鐘前。宋晚坐直了身子,點開。
郵件里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
照片是黑白的,邊緣已經嚴重泛黃,像從一本極舊的書里撕下來的。照片上,一男一女站在一扇很舊的大門前。那門上方掛著一塊木牌,上面隱約能辨認出「南城中學」幾個字。女孩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格子布的上衣,笑得眼睛彎彎的。男孩高她半個頭,穿著舊式的中山裝,站得筆直,嘴角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那是宋碧蓮和顧長川。
宋晚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滯了。她盯著那張照片,像隔著幾十年的光陰,第一次看清了父親的臉。顧長川很年輕,眉眼清俊,目光溫和而堅定。他站在母親身邊,微微側著身子,像是在替她擋風。而母親那天的笑,是宋晚從未見過的模樣。那麼明亮,那麼毫無防備。像把整個青春都綻放在了那一格黑白膠片裡。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冰冷的話:「想知道你父母的故事,來找我。」落款是一個名字:岑書遠。
宋晚把手機屏幕摁滅,又打開。那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針,刺進了她的視野。岑書遠。她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她甚至不確定這是男人的名字還是女人的。可她知道,對方手裡有她父母最私密的照片。這絕不可能是偶然。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她站起身,朝廚房走去。
陸寒聲正在切菜。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笑著說:「再等十分鐘。今天做你愛吃的番茄牛腩。」
宋晚沒笑。她走到他身邊,把手機屏幕遞到他眼前。陸寒聲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刀慢慢放了下來。他擦乾手,接過手機,把那封郵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越來越沉。看完後,他抬頭看宋晚:「你信嗎?」
宋晚說:「照片是真的。那是我爸媽。不會錯。」
陸寒聲沉默了幾秒。他說:「這人手裡有原版照片。說明他要麼和你父母關係極深,要麼就是這些年來一直在暗中關注你。不管哪種,都很危險。」
宋晚點頭:「我也這麼想。可我不能不去。這個人知道顧長川。也許,他知道顧長川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甚至,他知道我父親是不是還活著。」
陸寒聲把手機還給她。他說:「我陪你。」
宋晚看著他。他的目光很穩,沒有猶豫。她說:「我們現在只知道一個名字。怎麼找?」
陸寒聲說:「查。只要他還在國內,就一定能查得到。沈硯不在,我讓林卓去辦。這個人既然敢約你,就不會一點痕跡都不留。」他說著,已經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當晚,林卓就動了起來。他們通過郵件IP追蹤、照片來源排查、甚至動用了陸氏集團的信息渠道。第二天中午,林卓發來了一條消息。發件人的定位在京市西城一片老式住宅區里。那片小區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住的大多是本地老居民。而那封郵件的IP,經過多層跳轉後,最終指向了一個具體的門牌號。
宋晚看到那個地址時,心裡反而平靜了下來。她知道,從她打開那封郵件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選擇了。她必須去見這個人。無論他是誰,無論他手裡握著怎樣的真相。她都要去。因為她已經追到了這裡。她不能退。
當天傍晚,宋晚和陸寒聲開車去了西城。那片小區比想像中更舊。紅磚牆皮剝落了大半,樓道里的感應燈時亮時滅。地址在三樓最裡面。宋晚站在門前,回頭看了陸寒聲一眼。陸寒聲點了點頭。她抬手敲了三下。門裡很安靜。過了幾秒,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然後門開了。
站在門後的,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短髮,眉眼清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針織衫。她看到宋晚的第一眼,就像被什麼定住了一樣。她的嘴唇動了動,眼眶迅速紅了。然後她輕輕地說了一句:「你來了。我等你很久了。」
宋晚看著她。那張臉很陌生,可那雙眼睛裡的神情,卻讓她心頭猛地一緊。她說:「你是誰?岑書遠是你嗎?」
女人搖頭。她側過身,讓他們進來。房間不大,收拾得很乾淨。舊沙發上鋪著碎花布,茶几上擺著一壺涼了的茶。女人請他們坐下,自己卻站在窗邊。她的背微微弓著,像在極用力地穩住自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我不叫岑書遠。岑書遠是我父親。我叫顧念川。」
宋晚的瞳孔驟然一縮。顧念川。顧長川的顧。念川的川。她倏地站起來,聲音都在抖:「你……你是顧長川的什麼人?」
顧念川緩緩轉過身。她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她看著宋晚,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顧長川是我養父。他在西北撿了我。養了我十二年。宋晚,我是你父親在戈壁上活下來的證據。他沒有死。他一直活著。活到現在。」
宋晚的腦子裡「嗡」地一聲。她像被人抽走了腳下的地。陸寒聲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把她按回沙發上。宋晚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皮膚里。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顧念川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凶了。她說:「對不起。我知道這很突然。可我必須找到你。因為……因為他也快不行了。他一直在等你。等你去見他最後一面。」
宋晚終於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又干又啞,像從喉嚨深處撕出來的:「他在哪裡?他現在在哪裡?」
顧念川說:「他就在京市。郊區,一個很安靜的地方。他說,只有等你自己走到這裡,他才能見你。否則,他死也不認。」
宋晚閉上了眼。她的胸口像被潮水淹沒。那個她以為早就死在戈壁深處的父親,原來一直活著。他就在同一座城市裡。他等了她那麼多年。而她卻什麼都不知道。她睜開眼,看向陸寒聲。陸寒聲也看著她。他的眼裡有震驚,有心疼,更有一種極深的警惕。他知道,這件事沒有這麼簡單。但他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握住宋晚的手,把她的手一點一點暖回來。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舊小區裡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黃蒙蒙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宋晚慢慢站起身。她走到顧念川面前,聲音已經恢復了一些力氣:「帶我去見他。現在。立刻。」
顧念川看著她,點了點頭。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得很舊的字條,遞給宋晚。字條上寫著一串地址,還有一個字:岑。宋晚看著那個字,忽然想起母親日記里偶爾出現過的那個極淡的墨跡。她當時沒有在意。現在才明白,那個字,不是無意間落下的。那是母親藏在歲月深處的、一個始終不肯說出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