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西城,朝京市北郊的方向開去。
夜已經很深了。路上車流稀少。陸寒聲開著車,速度不慢,但很穩。宋晚坐在副駕駛上,兩隻手緊緊攥著那張字條。她的臉大半隱在暗處,只偶爾被路邊閃過的燈光照亮一下。陸寒聲用餘光看她。他知道,現在勸她什麼都晚了。他只能陪她。一直陪到那個叫顧長川的人面前。
顧念川坐在后座,沒有說話。她的眼睛一直看著窗外,像在數著那些倒退的樹影。車裡安靜得壓抑。宋晚忽然開口:「你多大了?」
顧念川愣了一下,說:「三十四。比你大七歲。」
宋晚說:「他什麼時候撿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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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念川低下頭。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回憶一件極遙遠的事情:「那年我六歲。在戈壁灘邊上的一個小村子。我爸媽都沒了。村里人說我克親,就把我趕出來。我一個人在路邊哭。後來他路過,把我帶回了他的小屋子。那時候他剛從紅旗溝農場跑出來不久。自己也活得不像個人。可他還是把最後半塊饃給了我。他說,以後你就跟著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
宋晚的眼眶酸得厲害。她沒有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在顧念川面前哭出來。她只是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陸寒聲伸手過來,把她的手包進掌心。她的手指涼得嚇人。陸寒聲緊了緊,像想把什麼力量從掌心渡過去。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一條窄窄的柏油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偶爾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里還亮著燈。再往前,路變窄了,車燈掃過一片舊廠區的圍牆。顧念川說:「就在前面。那個紅磚院子。」
宋晚看見了。那是一個很舊的院子,圍牆上爬滿了枯乾的藤蔓。大門虛掩著。陸寒聲把車停下,沒有熄火。顧念川先下了車,走到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爸,她來了。」
院子裡很靜。只有風從牆頭吹過。過了一會兒,堂屋裡亮起了燈。一個很老的人影出現在門口。他拄著一根木棍,彎著腰,慢慢朝外走。宋晚站在院門外,看著他。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裡蹦出來。那個影子一步步走近。燈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讓他的臉一直隱在暗處。直到他走到門邊,抬起頭,看向宋晚。
那是一張極瘦極黑的臉。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頭髮已經全白,亂糟糟地貼在額角。他的背弓得厲害,整個人像被風沙吹縮了。可那雙眼睛,宋晚一眼就認了出來。和那張黑白照片上一模一樣。溫和,清亮,像月光下的戈壁。
「招弟。」他開口了。他的聲音像從地底傳來的,又啞又慢。可那兩個字落在宋晚耳朵里,卻像驚雷。
宋晚站在那兒,忽然不會動了。她拼命張了張嘴。她想喊一聲「爸」。可那聲「爸」卡在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她的眼淚流下來,無聲地流。一滴一滴,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陸寒聲站在她身後,沒有催她。顧念川也退到了一旁。
顧長川看著她,眼裡也全是淚。他慢慢抬起手,像想摸摸她的臉。可手懸在半空,又放下了。他往後退了一步,說:「進來說吧。外面風大。」
宋晚終於動了。她跨過門檻,跟著他往裡走。陸寒聲緊隨其後。院子很小,地上鋪著青磚,角落裡放著一把舊竹椅。堂屋裡的燈很暗。顧長川請他們坐下。宋晚看著他,發現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左腿明顯不太靈便,像是受過很重的傷。
「你……這些年,都在這裡?」宋晚的聲音還有些發抖。
顧長川坐下了,把木棍靠在桌邊。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說:「我躲了很多年。後來老了,跑不動了,才回京市。這裡是你媽以前的一個表親留下的空房子。我不常來。這次來,是因為我撐不了多久了。我總得在死之前,見你一面。」
宋晚說:「你知不知道,媽到死都以為你早就沒了。她等了你一輩子。她到死都沒有等到你。」
顧長川的手抖了一下。他的眼裡有淚流下來,沿著那些深深的皺紋,慢慢滑下去。他說:「我知道。我對不起她。可我不敢去找她。我怕那些人找到我。更怕連累她。我假死,就是想讓所有人都以為我死了。只有死人,才不會被繼續追殺。」
宋晚的情緒突然沖了上來。她的聲音拔高了一些:「那你後來為什麼不去找她?哪怕寫封信!哪怕托人帶句話!你知不知道,她為了去找你,去了京市!她進了陸氏集團做保潔!她被人害了!她一輩子都毀了!」
顧長川閉著眼,眼淚流得更凶。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顧念川走過去,輕輕按住他的肩。宋晚別過臉去,大口地喘著氣。陸寒聲握住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她太痛了。痛得連呼吸都像刀割。
過了很久,顧長川才慢慢開口。他說:「我知道。我都知道。碧蓮去陸氏的事,我是後來才查到的。那時候我已經在西北躲了快十年。我知道她嫁過人,有了你。我也知道你一直以為周柄坤是你爸。可我不敢出來。因為那個追殺我的勢力,和陸氏集團,和暗夜,都脫不了干係。我出來,不光我會死,你和碧蓮,也會死。」
宋晚哭得說不出話來。她幾乎要坐不住了。陸寒聲把她拉進懷裡,讓她靠著自己。顧長川看了陸寒聲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極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點點釋然。他說:「你是陸正廷的兒子吧。你能帶著招弟來找我,說明你和你爹不一樣。好。好。」
陸寒聲沒有說話。他一手摟著宋晚,一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宋晚的過去和現在,終於撞在了一起。而那些被歲月掩埋的傷,正在被一點點撕開。他不能替她痛。但他可以陪著她,一直陪到她不再痛的那天。
宋晚慢慢止住了哭。她從陸寒聲懷裡起來,看向顧長川。她說:「追殺你的那些人,到底是誰?」
顧長川的眼神一暗。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那水已經涼了。他咽下去,像吞了一把沙子。他說:「是一個叫『岑書遠』的人。」
宋晚的瞳孔一縮。岑書遠。那封郵件里的落款。她猛地看向顧念川。顧念川低下頭,不說話。顧長川繼續說:「岑書遠,是你媽在南城中學的同學。當年他喜歡碧蓮。可碧蓮喜歡的是我。後來他娶了陸正廷的表妹,進了陸氏集團的核心圈。他知道碧蓮去了陸氏,就故意接近她。他讓碧蓮幫他偷看一份文件。碧蓮不肯。他就設計陷害她。包括周柄坤,也是他安排到碧蓮身邊的。」
宋晚的身體像被冰水澆透了。她一直以為,母親一生的悲劇,始於周柄坤。可原來,真正的幕後黑手,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一個叫岑書遠的男人。一個比周柄坤更早、更沉、更可怕的人。
顧長川說:「招弟,你要小心。這個人,還沒死。他就在離你不遠的地方。他比暗夜裡的那些人都要狠。因為,他曾經是你母親最信任的人。而現在,他要把你,變成他的下一顆棋子。」
宋晚慢慢攥緊了拳頭。她的指甲陷進掌心。她的眼裡沒有淚了。只有一片冷到極點的殺意。她說:「讓他來。我會親手把這個人,從我母親的一生里,徹底撕出去。」
陸寒聲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臉。他知道,從今晚起,宋晚的戰鬥,又重新開始了。而這一次,他們的敵人,是一個藏了幾十年的人。一個連暗夜都未必能壓住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