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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荒原上的墓碑

  第二天清晨,石磊開車帶著宋晚和陸寒聲去了老渠。

  天還沒大亮。東邊的地平線上只浮著一層極淡的白。風很小,沙丘安靜得像沒有醒來。石磊把車停在一處緩坡下,從後備箱裡拿出兩把摺疊鏟。他說:「我爺爺說的老渠盡頭,是清溝隊最遠的一段。那邊有個石堆。他說他埋了東西。不過風沙這麼些年,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宋晚沒說話。她下了車,裹緊外套。陸寒聲從車裡拿出提前備好的水和麵包,塞進她背包里。他的動作很自然,像做了無數次。宋晚看了他一眼,輕聲說:「走吧。」

  三人沿著一條幾乎被黃沙吞沒的土埂走。天光慢慢亮起來,把整片沙原染成一種金紅。遠處的沙梁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宋晚走在最前面。她的腳步很穩,像踩在一條只屬於她自己的路上。陸寒聲和石磊跟在後面,誰都沒說話。只有風從耳邊擦過。

  走了將近四十分鐘,石磊忽然停下。他蹲下身,撥開一層浮沙,露出幾截半埋的磚石。他說:「到了。這就是老渠的盡頭。那邊就是石堆。」他伸手一指。宋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十幾米外,果然有一個半人高的石頭堆。石頭被風沙磨得發亮,表面坑坑窪窪。四周長著幾叢已經枯死的駱駝刺。

  宋晚走過去,圍著石堆轉了一圈。石堆不算大,底部有幾塊較大的青石,上面壓著一些碎石頭。她說:「挖。」

  石磊和陸寒聲都動了手。兩人一鏟一鏟地挖開石頭和沙土。宋晚插不上手,就站在旁邊看。她的手指絞在一起,關節捏得發白。陸寒聲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長袖。他的胳膊上全是汗,沙塵沾在皮膚上,像一層薄薄的殼。他一聲不吭,只管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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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東西。」石磊突然說。

  陸寒聲蹲下去,把最後幾塊石頭搬開。沙土裡露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油布已經糟爛了大半,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片。陸寒聲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來。裡面是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盒子。盒子沒有鎖,蓋子已經和盒身鏽在了一起。陸寒聲用鏟柄輕輕一撬。蓋子掉了。盒子裡面,放著一本裹著塑料布的本子,還有一枚很舊的黃銅戒指。戒指很小,樣式簡單,內圈刻著一個極細的字。宋晚湊過去看。那是一個「蓮」字。

  宋晚把戒指拿起來,放在掌心。它輕得像一片枯葉。可她卻覺得重得抬不起手。這枚戒指,顧長川一定在無數個夜晚裡,一個人偷偷打磨過。在那片沒有盡頭的戈壁上,他用一枚小小的銅片,刻下了他這輩子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那個字。

  陸寒聲把那個本子遞給她。本子很小,像當時流行的紅皮記事本,外皮已經褪成了暗褐色。宋晚翻開。裡面的字跡和顧長川的信一樣,清瘦而有力。只是本子被翻得很舊,很多頁都被折了角。她一眼掃過去,全是宋碧蓮的名字。還有那一句句從沒寄出去的話。

  「今天風很大。我想碧蓮了。」

  「他們說這地方種不出花。我不信。我在牆角埋了幾顆野花種子。等開了,就給她寄去。」

  「第四年,還是沒有她的消息。也許她已經嫁人了。」

  「我又夢到那座橋。她在橋頭站著。我叫她的名字,她聽不見。」

  「今天有人來通知我,讓我去北沙窩清溝。我總覺得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如果我不在了,看見這個本子的人,能不能幫我告訴她。我這輩子,只對不起她一個人。」

  宋晚看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她的眼淚像被風沙磨破了口子,一下子涌了出來。她蹲下身,把那個本子貼在胸口,哭得撕心裂肺。那哭聲在空曠的沙原上顯得格外悽厲,像一頭失去了方向的孤狼。陸寒聲走過去,跪在她身邊,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他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時候,什麼語言都是輕的。他只能抱著她,讓她把那些壓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想念,全部哭出來。

  石磊站在一旁,眼圈也紅了。他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默默走到遠處抽菸。風從戈壁深處刮來,帶著一種荒涼而乾燥的味道。天已經大亮了。陽光把整個北沙窩照得發白。宋晚的哭聲慢慢低了下去。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片無垠的沙海。她知道,父親最後走進去的地方,就在前面。而她,已經離他很近很近了。

  「我要找到他。」宋晚說。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真切,可每個字都像從骨頭裡鑿出來的。她站起來,把本子和戒指放回鐵盒,抱在懷裡。陸寒聲也站起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像被風吹透了的石頭。他說:「好。生要見人,死要見墳。我們繼續找。」

  石磊抽完煙,走了過來。他說:「這片地方,我爺爺以前跟我說過,清溝隊裡有幾個人沒回來。後來上面來人找過,只找到幾件破衣服。你們要找的人,可能……」

  「帶我去。」宋晚打斷他。她的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乾涸了。她看著石磊,目光里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帶我去他們找到衣服的地方。」

  石磊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頭。他帶著他們朝北沙窩更深處走去。沙路越來越難走。每踩一腳,沙子就往下陷。宋晚和陸寒聲互相攙扶著,走得跌跌撞撞。風又起來了,卷著沙粒打在身上,像無數細小的刀片。宋晚用圍巾裹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風沙中依舊亮得驚人。

  走了很久,石磊停下了。他指著前面一截半露在沙面外的斷木,說:「就是這裡。我爺爺說,當年他們在這裡找到了幾件衣服,還有一些乾糧袋子。人沒找到。後來大家說,是被流沙埋了。」

  宋晚站在那片沙地上,看著那截斷木。它的枝椏已經斷得差不多了,只剩一截光禿禿的樹幹,頑強地杵在那裡,像一座無名者的墓碑。風從它旁邊經過,發出「嗚嗚」的響聲。宋晚走過去,把懷裡那個鐵盒放在斷木旁邊。然後她跪了下來。陸寒聲跟著跪在她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這片沙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每磕一下,她的額頭上就沾上一層沙土。三個頭磕完,她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血珠。

  陸寒聲心疼得不行。他伸出手想攔她,卻被她躲開了。她說:「這是我欠他的。二十多年沒叫過一聲爸。現在叫,他聽不聽得見,我都要叫。」

  她抬起頭,朝著那片空無一人的沙海,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爸——」

  風很大。那聲呼喚很快就被沙風吞沒了。可宋晚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這片荒原上輕輕應了她一聲。她把臉埋進沙地里,肩膀劇烈的顫抖著。陸寒聲從身後環住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渡給她。

  那天下午,他們在斷木旁邊做了一個簡單的標記。石磊從車裡找來一塊木板,用隨身的刀子刻了三個字:「顧長川」。陸寒聲把木板插進沙地里,又搬來幾塊大石頭壓住。宋晚站在木板前,看著那個名字,很久很久。然後她轉身,朝來路走去。她的腳步已經不像來時那樣有力,可她的背,依然挺得筆直。

  回到鎮上後,宋晚發起了高燒。陸寒聲守了她一整夜。她的嘴唇燒得起了皮,額頭上全是汗,嘴裡斷斷續續地說著胡話。陸寒聲用濕毛巾給她擦身體,一遍又一遍。他握著她的手,一刻也不敢鬆開。直到第二天清晨,宋晚的燒才慢慢退下去。她睜開眼,看到陸寒聲就趴在她的床邊,睡著了。他的臉色也很差,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宋晚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他立刻就醒了。他抬起頭,看見她睜著眼睛,先是一愣,然後整個人都像鬆了一口氣。他說:「你醒了。有沒有哪裡難受?餓不餓?我讓旅店老闆熬了粥。」

  宋晚搖了搖頭。她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虛弱,卻格外溫柔。她說:「陸寒聲,辛苦你了。」

  陸寒聲的眼眶一下紅了。他別過臉去,啞聲說:「你差點把我嚇死。」

  宋晚伸出手,摸了摸他亂糟糟的頭髮。她說:「我夢到他了。顧長川。他站在那座石橋邊,跟我招手。他說,招弟,要好好過。」

  陸寒聲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在輕輕發抖。宋晚知道,他也在後怕。她反手握住他,說:「等回京市,我們就把婚禮辦了吧。不等了。」

  陸寒聲猛地抬頭看她。他的眼裡都是血絲,可那光卻亮得驚人。他用力點了點頭,說:「好。我們回去就辦。越快越好。」

  宋晚笑了。她閉上眼,又慢慢睡了過去。窗外的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他們交握的手上。那光很淡,卻暖得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