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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西北舊事

  北沙窩離紅旗溝農場的老場部還有將近兩個小時的車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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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過一片又一片荒灘,路越來越窄,最後只剩兩條被車輪壓出來的土痕。兩邊的沙丘連綿起伏,像大地翻起的黃色巨浪。偶爾有幾棵枯死的胡楊從沙里探出來,張著乾枯的枝椏,像某種古老而沉默的生命。陸寒聲把水壺遞給宋晚。她接過去喝了一口,又把水壺推回來。她的嘴唇已經有些起皮了,可她什麼都沒說。她的眼睛一直看著窗外。她在找。

  馬嚮導把車停在一處高坡上。他下了車,朝遠處指了指:「那邊就是北沙窩的老入口。現在還能看到以前清溝時挖的幾截老渠。再往裡走,車進不去。得靠腳走。你們誰要是體力不行,就留在這裡等。」

  陸寒聲說:「我們都能走。」

  宋晚點頭。她背起早就準備好的小包,跟著馬嚮導下了車。三人沿著一條幾乎被沙吞沒的老渠往裡走。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沙粒打在臉上生疼。宋晚用圍巾把口鼻包住,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風沙里亮得驚人,像兩把不肯熄滅的火。

  他們走了將近一個小時。馬嚮導帶著他們拐過幾道沙梁,最後停在一個半埋的土坯房前。這房子只剩半截牆,牆根處堆滿了黃沙。馬嚮導說:「這是以前清溝隊歇腳的地方。後來人都撤了,就荒了。再往前,就是北沙窩的核心區。前幾年還有人來這裡偷挖甘草和鎖陽,現在也少了。太險。」

  宋晚站在那半截土牆前,伸手摸了摸。牆面被風吹得坑坑窪窪,像一張長滿了麻子的臉。她不知道父親當年是不是也在這裡避過風。他是不是也曾經靠在這面牆上,喝著涼水,想著南城的槐花和那個等他回去的姑娘。她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陸寒聲走到她身邊,把一瓶打開的礦泉水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小口。然後她說:「我想再往裡走。走到他失蹤的地方去。」

  馬嚮導有些猶豫。他說:「再往裡,風沙太大,容易迷路。而且天快變了。你看那邊——」他指了指西邊。天邊已經壓過來一層灰黃色的雲,低低地懸著,像一面巨大的沙牆。「要起沙暴了。我們得趕緊回去。」

  宋晚沒動。她站在原地,朝北沙窩的深處望。那裡的沙丘更高,更陡,像一群沉睡的巨獸。風吹過時,沙面上會騰起一層薄薄的煙,像大地的呼吸。她的眼眶很燙。她不知道父親當年是從哪條路走進去的,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停下,在哪裡倒下,在哪裡被黃沙一點一點淹沒。她只知道,她離他很近了。近得能聽見風裡傳來一個男人喊她「招弟」的聲音。

  「走吧。」陸寒聲從身後輕輕拉住她的胳膊,「明天再來。沙暴天進去,神仙都出不來。」

  宋晚沒說話。她最後看了一眼北沙窩的深處。然後她慢慢轉過身,跟著他們往回走。風越來越大了,沙粒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陸寒聲把她護在身側,用自己的背擋著風。宋晚看見他的耳朵已經凍得發紅,頭髮里全是沙子。她的心像被風裡的某樣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忽然很慶幸,慶幸自己不是一個人來的。母親等了那麼多年,最終也沒等到那個從橋上走回來的人。而她等到了。等到了這個願意陪著她走進沙暴里的人。

  晚上,他們回到鎮上。宋晚在招待所里整理顧長川的檔案和那封信。陸寒聲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裡多了一碗熱湯麵。他說:「別看了。吃點東西。明天還要早起。」

  宋晚接過面碗,挑了一筷子。面很燙,她小口小口地吹著。陸寒聲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她的臉被風沙吹得有些發紅,嘴唇還是乾的。他說:「等回京市,我給你買最好的潤唇膏。你嘴巴都裂了。」

  宋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卻讓這個陳舊的招待所房間都亮了一下。她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細心了?」

  陸寒聲說:「從你答應嫁給我那天起。我就在學。學著怎麼對一個人好。學著怎麼把以前欠你的,一樣一樣補回來。」

  宋晚低下頭,眼眶又有些濕。她沒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地吃麵。陸寒聲就坐在對面,安靜地看她吃。窗外的風還在刮,像有什麼東西在夜裡不停地奔跑。而在這個西北邊陲的小鎮上,他們像兩粒被風吹到一起的沙子,緊緊地挨著,誰也不再離開誰。

  第二天,馬嚮導沒來。他托人帶話,說老母親夜裡犯了病,得去醫院。宋晚和陸寒聲沒有勉強他。他們在鎮上找了一個更年輕的嚮導,是個剛退伍的小伙子,叫石磊。石磊對北沙窩也很熟。他說他小時候就跟著爺爺進去過。他爺爺當年就是清溝隊的人。

  宋晚眼睛一亮,問:「你爺爺認識一個叫顧長川的人嗎?」

  石磊想了想,說:「顧長川?好像聽我爺爺提過。說那是個文化人,會寫字。隊裡的黑板報都是他辦的。後來走丟了,大家都說可惜。」

  宋晚的心跳得很快。她說:「能帶我去見見你爺爺嗎?我有很重要的事。」

  石磊說:「我爺爺現在住在縣城的老年公寓。離這兒不遠。就是腦子時好時壞。你們要問,得趁他清醒的時候。」

  宋晚和陸寒聲對視一眼。陸寒聲說:「走吧。去見見。」

  當天下午,他們開車去了縣城。老年公寓是一棟很舊的三層樓,院子裡的白楊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石磊領著他們上了二樓,推開一扇門。一個很瘦的老人坐在窗邊,膝蓋上蓋著條灰毯子。他的頭髮全白了,牙齒也掉了大半,但眼睛還算有神。石磊在他耳邊大聲說:「爺爺,有人來看你。問顧長川的事。」

  老人的身體忽然一顫。他慢慢轉過頭,看向宋晚和陸寒聲。他的目光在宋晚臉上停住了。然後他伸出乾枯的手,指著宋晚,嘴唇哆嗦了半天,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呆住的話:「你……你是碧蓮的閨女吧?」

  宋晚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蹲到老人面前,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涼,骨節粗大,像一段被風乾的老樹根。他看著她,眼眶也濕了。他說:「你跟你媽,長得真像。你媽以前來農場看過長川。那時候你還不在。她一個人,走了好遠的路。就為了見他一面。可長川那時候已經……」老人說到這裡,突然不說了。他低下了頭,像被什麼極重的東西壓住了。

  宋晚握緊老人的手,聲音發顫:「他怎麼了?爺爺,您告訴我。顧長川他到底怎麼了?」

  老人的嘴唇動了又動。過了很久,他才用極低的聲音說:「他走失之前,來找過我。他說,他活不過那個冬天。他說,有人要殺他。他讓我把一樣東西埋在老渠盡頭的石堆下面。他說,如果他回不來,等碧蓮的閨女來了,就把那樣東西挖出來。我埋了。埋了……二十多年了。」

  宋晚的身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陸寒聲扶住她的肩。窗外的風忽然更大了,把白楊樹的葉子吹得嘩嘩作響,像無數雙手在拍打窗戶。而那個深埋在戈壁深處的秘密,終於從一片黃沙之下,露出了它最堅硬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