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城回京市的一路上,宋晚幾乎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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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副駕駛上,臉朝著車窗。夜色從窗外漫進來,把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陸寒聲安靜地開著車,偶爾用餘光看她一眼。她醒著,他知道。她的呼吸不像睡著時那樣綿長均勻,輕而淺,像一根被風吹得輕輕顫動的弦。
陸寒聲心裡有很多話想說。他想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想告訴她,就算天塌了,他也會站在她前面。可他沒有說。他太清楚宋晚的性格了。
這個女人,越是在脆弱的時候,越不肯讓別人看見她的脆弱。她需要時間,需要把那些打碎了的東西一片一片重新撿起來。她能依賴他的唯一方式,就是允許他在她沉默時留在她身邊。
車子駛入京市地界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蟹殼青。快入冬的京市清晨,空氣裡帶著一種乾燥而凜冽的冷。陸寒聲把車直接開到了宋晚公寓樓下。他停穩車,側過頭看她。宋晚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眼睛半睜著,卻好像什麼都沒有看。
「到了。」陸寒聲輕聲說。
宋晚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被叫了回來。她慢慢轉過頭,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一夜未睡的疲憊。她說:「謝謝你陪我。你回去休息吧。」
陸寒聲沒有動。他說:「我送你上去。」
「不用。」宋晚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我一個人可以。」
陸寒聲也推開車門下了車。他繞過車頭,站到她面前,擋住她的去路。晨光從樓宇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得他眼睛裡有一層極淺的金色。他說:「宋晚,昨晚你在我面前哭了。你從小南城回來後,一直沒怎麼吃東西。你讓我怎麼放心你一個人上去?」
宋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她垂下眼,盯著自己的腳尖。晨風吹起她的髮絲,有幾縷貼在了臉頰上。陸寒聲抬手,幫她把頭髮別到耳後。他的動作很輕,像在碰觸一件極珍貴又極易碎的東西。
「我陪你上去。你洗個澡,吃點東西。我在客廳待著。你睡覺,我保證不吵你。」陸寒聲說。
宋晚終於沒再堅持。她輕輕「嗯」了一聲,轉身朝樓門走去。陸寒聲跟在她身後,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宋晚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玄關擺著一雙灰色的毛絨拖鞋,窗台上那盆陸寒聲送的綠植已經長高了不少,葉子綠得發亮。
客廳的窗簾半拉著,光線有些暗。陸寒聲走進去,先幫她倒了杯熱水,又從廚房裡翻出一包速食燕麥和幾片全麥麵包。他把麵包放進烤麵包機里,又煎了一個雞蛋。他知道宋晚胃不好,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這些事,他以前從沒做過。但此刻做起來,卻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宋晚從浴室出來時,頭髮半濕著,披在肩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衛衣和灰色睡褲。她看起來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眼尾還帶著沐浴後蒸出的紅暈。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陸寒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陸寒聲。」她叫了他一聲。
他回過頭,手裡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見她站在那裡不動,他皺了皺眉:「怎麼不去吹頭髮?這樣會感冒。」
宋晚沒有動。她只是看著他,眼裡的情緒翻湧得厲害。她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陸寒聲把牛奶放在餐桌上,走到她面前。他低頭看著她,目光認真而溫和。他說:「因為你值得。」
宋晚的眼淚又來了。她拼命忍著,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往下掉。她低頭去擦,卻被陸寒聲捧住了臉。他的手掌很暖,帶著廚房裡的煙火氣。他說:「別忍了。這裡只有我。想哭就哭,想發脾氣就發脾氣。我不會走。」
宋晚終於再也忍不住。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像溺水的人抱住一塊浮木。她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發出低低嗚咽聲。
陸寒聲收攏手臂,把她整個人都圈進懷裡。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從胸腔深處震出來,溫柔得讓人心碎:「都過去了。那些事,從今天起,我來替你背。」
宋晚在他懷裡哭了很久。最後她哭得累了,身體慢慢軟下來。陸寒聲把她抱起來,送進臥室。他幫她蓋好被子,又去洗手間拿了吹風機,坐在床邊給她吹頭髮。
風筒的聲音嗡嗡作響,暖風一陣一陣地拂過她的頭皮。宋晚閉著眼,像一隻被順毛的貓,整個人漸漸鬆弛下來。
「陸寒聲。」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
「嗯。」
「你明天還會來嗎?」
「會。」他說,「以後每天都會。」
宋晚沒有回應。她的呼吸慢慢變得綿長而安穩。陸寒聲關掉吹風機,把她的頭髮輕輕攏到耳後。他看著她熟睡的臉,心裡湧上一股鈍鈍的疼。
她太累了。這些年,她一個人扛了太多本不該她一個人扛的東西。現在,他終於可以站在她身邊了。他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她。包括他自己。
宋晚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窗外天色昏黃,像一片融化了的橘子糖。她坐起來,發現床頭放著一杯水,還溫著。旁邊壓著一張紙條,是陸寒聲的字跡:「我去處理點事,醒來給我打電話。飯在冰箱裡,熱一下就能吃。」
宋晚拿著那張紙條,輕輕笑了。她下床走到客廳,拉開窗簾。京市的黃昏鋪天蓋地地湧進來,把整個房間都染成了暖金色。她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氣,胸腔里那股淤積了太久的濁氣,好像終於散去了一些。
她給陸寒聲打了電話。他接得很快,第一句話就是:「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宋晚說,「你什麼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然後陸寒聲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笑意:「你想我了?」
宋晚的臉微微一紅,卻沒有否認。她說:「不想也沒關係。那我不等了。」
「我馬上回來。」陸寒聲的語氣里全是縱容,「最多半小時。」
掛斷電話後,宋晚去廚房熱了陸寒聲做好的飯菜。三菜一湯,都是她喜歡吃的。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菜有些涼了,但她覺得是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一頓飯。
半小時後,陸寒聲回來了。他手裡提著兩袋東西。一袋是水果,另一袋是幾本新出的財經雜誌。宋晚給他開了門,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忽然說:「陸寒聲,你以後不用買這些了。我家裡都快放不下了。」
陸寒聲笑了笑,把東西放下,換了鞋。他說:「放不下就換個大房子。我們可以一起住。」
宋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轉過身去,假裝整理桌上的雜誌。耳根卻悄悄地紅了。陸寒聲走到她身後,環住她的腰。他低聲說:「宋晚,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過什麼樣的日子?」
宋晚的動作停住了。她沒回頭,輕輕地說:「沒想過。以前只想把媽的仇報了,把公司做好。後來……」
「後來怎麼了?」
「後來,你總在我面前晃。」宋晚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怕被他聽見,「我就沒空想別的了。」
陸寒聲把她轉過來,讓她面對自己。他的眼睛很亮,像藏著一整片星光。他說:「那以後我幫你一起想。我們會有很多以後。我可以陪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看你想看的風景。做你想做的事。」
宋晚看著他,心裡某個一直飄浮不定的東西,慢慢落了下來。她抬起手,撫上他的眉骨。她的手指冰涼,他的皮膚溫熱。她說:「陸寒聲,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沒你想的那麼好怎麼辦?」
陸寒聲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唇邊。他的唇很軟,帶著一點外面的冷氣。他說:「從離婚那天起,你在我心裡就沒有好不好之分。你是宋晚。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的人。」
宋晚的眼睛又濕了。她吸了吸鼻子,說:「陸寒聲,你現在真的很會哄人。」
「不是哄你。」他認真地看著她,「是真話。」
宋晚笑了。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輕輕地說:「那你不許再走了。」
陸寒聲收緊手臂,聲音低啞:「不走了。誰拉我走,我都不走了。」
窗外的京市已經徹底亮起了燈。那些燈一盞一盞,像散落在人間的小星星。宋晚靠在陸寒聲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聲,聽著這個城市夜晚的呼吸聲。她忽然覺得,自己終於可以不用再在夜裡驚醒了。因為身邊有一個人,會替她擋住所有暗處湧來的風。哪怕她做噩夢,他也會在。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樣的安全感了。
那天晚上,宋晚和陸寒聲擠在沙發上看了一部老電影。電影放的是什麼,她完全沒記住。她只記得陸寒聲一直握著她的手,後來她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再醒來時,天已經蒙蒙亮。她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條毯子,陸寒聲就坐在她旁邊,坐了一整夜。他沒有睡。他一直在守著她。
宋晚看著他略帶血絲的眼睛,心疼得厲害。她說:「陸寒聲,你怎麼不睡?」
他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看你睡著了,捨不得叫你。又不想讓你一個人。就這樣待著,也挺好。」
宋晚的眼眶一下又紅了。她撲進他懷裡,悶聲說:「你以後不許這樣了。身體會垮的。」
陸寒聲笑著拍她的背:「好。以後我們一起睡。」
宋晚從他的懷裡抬起頭,瞪了他一眼。陸寒聲笑得更深了。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那個吻就像某種承諾,不重,卻落在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而就在這個時候,宋晚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沈硯。宋晚接起來。沈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冷靜而急促:「晚晚,周柄坤有動作了。他聯繫了陸雪晴,還想接她去蘇黎世。而且,周明遠那邊也有異動。你們馬上來公司。有些事,我必須當面跟你說。」
宋晚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她和陸寒聲對視一眼。陸寒聲已經站起來,去拿外套了。宋晚說:「我們馬上到。」
掛斷電話,她看向陸寒聲。晨光里,他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宋晚說:「這次,我不會再讓他跑了。」
陸寒聲點頭。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他的眼睛裡有同樣的篤定和寒意。他說:「走。我們一起去。」
兩人推開門,走入了京市清晨冰冷而明亮的晨光中。而屬於他們的最後一戰,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