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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宋晚崩潰

  從療養院出來的時候,雪下得更大了。

  蘇黎世的天空灰得像一塊洗不乾淨的舊布,大片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宋晚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

  陸寒聲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沒有說話,也沒有上前。他知道她現在需要一點距離。可他又不敢離得太遠,怕她真的倒下去。

  走出療養院的大門,宋晚忽然停住了。她站在松林邊的雪地里,像一棵突然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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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利馬特河的方向吹過來,卷著雪粒打在她的臉上。她的嘴唇已經凍得有些發白,可她卻像完全感覺不到冷。她只是站著,眼神空茫茫地望著前方,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她眼前碎裂開來,而她連伸手去接的力氣都沒有。

  「宋晚。」陸寒聲走到她身邊,輕聲叫她。

  她沒有反應。

  陸寒聲又靠近了一步,把圍巾解下來,輕輕裹在她脖子上。圍巾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宋晚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被這點溫度喚醒了一點知覺。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陸寒聲,我沒有弟弟。」

  陸寒聲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下。他說:「我知道。你聽見了,那不是你的錯。」

  宋晚慢慢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紅得厲害,卻沒有掉淚。那雙眼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只剩下一片破碎的空洞。她說:「我媽到死都沒有告訴我,周柄坤是我爸。她一個人把這件事扛了二十多年。而我呢?我在陸家做了三年的媳婦,把陸正廷當父親一樣伺候。我甚至喊過他『爸』。陸寒聲,你告訴我,這些年我到底活成了一個什麼樣的笑話?」

  她的聲音到後面已經有些失控。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眼淚終於從她的眼眶裡滾了出來。不是一滴兩滴,而是決了堤一般地往外涌。可她還在極力忍著,咬著自己的下唇,把哭聲壓得支離破碎。

  陸寒聲再也沒忍住。他一步上前,把她拉進懷裡。她掙扎了一下,就徹底軟了下去,額頭抵在他的胸口,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陸寒聲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都箍在懷裡,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替她擋住這漫天的大雪。

  「不是笑話。」他的聲音沙啞而堅定,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宋晚,你這一路走到現在,全憑你自己。你沒有靠過誰。你比我們所有人都乾淨。聽清楚了,你沒有任何錯。錯的是他們。是周柄坤,是我父親,是那些把你母親逼到絕路的人。你不需要替他們承擔任何東西。」

  宋晚的哭聲漸漸大了起來。她攥著他的衣襟,指節發白。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像終於被打開的閘門,傾瀉而出。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整個人都在發軟。陸寒聲就那樣抱著她,在蘇黎世無人的雪地里,像一堵沉默而滾燙的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離開陸家那天。她站在民政局的梧桐樹下,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米色風衣,笑著對他說「回頭見」。那時候他以為她冷血、絕情。

  現在他才知道,她只是把所有的血和淚,都吞進了肚子裡。她一個人走了那麼久,久到已經忘了該怎麼在別人面前哭。她不是不想示弱。她是不敢。因為從小到大,從沒有人會接住她的崩潰。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晚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她從他懷裡退開一點,低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的鼻頭和眼尾都紅通通的,像只被雪打濕的小動物。陸寒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遞給她。宋晚接過去,小聲說了句謝謝。

  「好點了嗎?」他問。

  宋晚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忽然說:「我想去我媽的墳前看看。」

  陸寒聲微微一怔。宋碧蓮的墓在南方老家。她曾經跟他說過,母親葬在南城縣郊外的一座小山上,墳前種了兩棵柏樹,是母親生前自己挑的地方。她說母親喜歡安靜,那裡能看到很遠的山。

  「好。」陸寒聲沒有猶豫,「我陪你去。」

  宋晚看著他,眼裡有驚訝,也有感動。她說:「陸寒聲,你不用跟著我跑這麼遠。你還有公司的事。」

  陸寒聲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裡。她的手指冷得像冰。他用力攥了攥,說:「公司沒你重要。而且我也想去見見阿姨。有些話,我想當面對她說。」

  宋晚的眼眶又濕了。她別開臉,吸了吸鼻子,說:「你見她幹什麼。她又不認識你。」

  「我認識她。」陸寒聲認真地說,「你是她女兒。她把你生得這麼好,我當然應該去謝謝她。」

  宋晚剛剛收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低下頭,不讓他看自己哭的樣子。陸寒聲也不戳穿她,只是牽著她的手,慢慢沿著被雪覆蓋的小路往前走。雪還在下,把他們的腳印一個一個蓋住,像要把這段路永遠留在這個冬天裡。

  兩人沒有回酒店拿行李,直接從蘇黎世飛到日內瓦,再從日內瓦轉機回國。長途飛行中,宋晚睡了一會兒。她靠著陸寒聲的肩膀,眉頭微微蹙著,睡得很淺。陸寒聲一動不動,怕驚醒她。他的手臂已經麻了,可他連呼吸都放輕了。空姐經過時,他示意不要來打擾。

  下飛機時,宋晚已經恢復了往常的樣子。她化了個很淡的妝,遮住紅腫的眼皮,把頭髮利落地紮起。走出機場時,她對陸寒聲說:「去南城之前,我想先回一趟京市。有些東西,我要帶給我媽。」

  陸寒聲點頭。他早就讓林卓安排了車。從京市到南城,將近三個小時的車程。宋晚回京市的公寓取了一個小箱子,箱子裡裝著她這些年獲得的所有榮譽證書、她公司的上市紀念品、她母親基金會的年報。還有那本《小王子》。

  她坐在副駕駛上,把《小王子》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已經模糊的鉛筆字。陸寒聲開著車,偶爾側頭看她一眼。他伸手打開車載音樂,放了一首很輕很慢的鋼琴曲。宋晚沒有像以前那樣讓他關掉。她安靜地聽著,靠在座椅上,像把自己沉進了一段漫長的回憶里。

  車子進入南城縣地界時,天已經擦黑了。山路不寬,兩邊是光禿禿的樹枝和大片枯黃的茅草。宋晚指路,車子拐進一條幾乎被荒草掩埋的小道,顛簸著往上開。最後停在一小塊平地上。

  宋晚下了車。山裡的風很大,吹得她衣擺翻飛。她提著箱子,朝山坡上走了幾步,然後停住。兩棵柏樹在暮色中靜靜立著。樹後面,是一座低矮的墳塋。墳前的石碑不算新了,上面刻著幾個字:慈母宋碧蓮之墓。碑前很乾淨,像是常有人來打掃。宋晚知道,那是她託了南城縣一個老鄉定期照看的。

  陸寒聲跟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條薄毯。他上前一步,把毯子披在她肩上。宋晚沒有回頭,只是慢慢跪了下去。她跪在雪地里,把《小王子》放在石碑前,又把那本日記放在旁邊。然後她從箱子裡,把那些證書和年報一本一本取出來,在墓碑前整齊地排好。

  「媽。」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怕吵醒地下的人,「我來看你了。」

  陸寒聲站在她身後,安靜地陪著。風從山間掠過,吹動柏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宋晚跪在那裡,對著墓碑,斷斷續續地說話。

  她說:「媽,我把咱們的公司做起來了。現在有很多人在幫我們。你那個小小的墨竹文化,已經成了一個大平台。你開心嗎?」她說:「媽,那個基金,用你的名字。已經建了二十多家診所了。以後還會更多。你不用再擔心有人像你一樣,吃不起藥,看不起病。」她說:「媽,我找到了那本書。《小王子》。你還記得嗎?你送我的十五歲生日禮物。我弄丟了。是他幫我找回來的。」她說著,回頭看了一眼陸寒聲。陸寒聲站在暮色里,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宋晚又轉過頭,繼續對墓碑說:「媽,他叫陸寒聲。陸家的人。你以前在陸氏集團做保潔的時候,他的爸爸是董事長。你是不是覺得我會恨他?我一開始也以為自己會恨他。可後來我發現,他和他們不一樣。」她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媽,我想讓你也看看他。如果你還在,你會喜歡他嗎?」

  陸寒聲聽到這裡,心臟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他走上前,也跪了下來。他跪在宋晚身邊,對著那座低矮的墳塋,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說:「阿姨,我是陸寒聲。我對不起您。以前宋晚在陸家的時候,我沒有好好對她。我欠她很多。但以後不會了。我會用我的餘生來彌補。我會保護她,不讓她再受一點委屈。您放心。」

  他的聲音很穩,像在發一個神聖的誓。宋晚側頭看著他,眼中有淚光閃爍。她忽然覺得,母親在另一個世界裡,一定也會喜歡這個人的。因為她說的話,他都懂。她沒說的話,他也懂了。

  兩人在墳前坐了很久。直到天徹底黑透,山裡的氣溫驟降。陸寒聲才把她扶起來,說:「走吧,夜裡山路不好開。」宋晚點點頭。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石碑,輕聲說:「媽,我下次再來看你。」

  他們相互攙扶著往山下走。夜色很濃,風很冷。宋晚的腳步有些虛浮,陸寒聲緊緊握住她的手,像怕一鬆手,她就會被黑暗吞掉。走到車旁時,宋晚忽然停住。她抬頭看著陸寒聲,眼裡有些東西,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陸寒聲。」她叫他。

  「嗯。」

  「如果我說,我不想再恨了。你會不會覺得我太軟弱?」

  陸寒聲搖頭。他抬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聲音溫柔得像黑夜裡最後一點光。他說:「不會。能放下的人,比一直恨著的人更勇敢。宋晚,你想怎麼走,我就陪你走。」

  宋晚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一朵慢慢綻開的花。她靠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聲,強勁而有力,一下一下,把她從那個塌陷的世界裡拉了回來。她輕輕地說:「那我不走了。」

  陸寒聲收緊了手臂。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有些啞:「好。我們回家。」

  夜色里,車燈亮起來,照出一條溫黃色的路。宋晚坐在副駕駛上,望著窗外連綿起伏的山影,忽然覺得,那些壓在她心頭的、積了二十多年的雪,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化。而她的身邊,坐著這個願意陪她一起融化的人。

  她想,也許母親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會在日記的最後寫下「不要恨媽媽」。母親不恨任何人。母親只是太累了。而她要做的,是帶著母親那份沒走完的路,繼續走下去。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