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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宋碧蓮的日記

  宋晚抱著那本日記,在老槐樹下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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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她身上。周柄乾沒有催她,也沒有離開。他只是安靜地坐在橋頭,用那根舊拐杖無意識地撥弄著腳邊的落葉,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人。

  宋晚深吸了一口氣,翻開日記的第二頁。母親的筆跡清秀而拘謹,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像她這個人一樣,一輩子小心謹慎,生怕給別人添麻煩。

  日記寫得很碎,沒有標註具體日期,只是偶爾在某一段的開頭寫上一句「天冷了」或者「今天下雨了」之類的話。宋晚一頁一頁地讀著,像是在一條漫長而漆黑的隧道里,一點一點地撿拾母親散落的靈魂。

  日記的開頭,寫的是母親剛到京市那年的情形。那時候她才十九歲,從南城縣中學輟學,獨自一人去了京市。

  她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小旅館住了三天,然後經人介紹,進了陸氏集團做保潔。工作很累,每天要打掃一整層樓,工資卻少得可憐。但母親寫得很知足。她說,能有份活兒干,能自己養活自己,已經很好了。

  宋晚看著那些字,腦海里浮現出母親年輕時的樣子。清瘦,安靜,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帶著一種怯生生的溫柔。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會在她睡前給她念書。

  母親識字不多,念得磕磕絆絆,卻每次都念得極認真。她那時候總笑母親念得慢。現在才知道,母親的那些字,都是嫁進陸家之後,自己一個又一個偷學來的。因為那個男人喜歡念書的女人。

  日記翻到第四頁,周柄坤出現了。

  母親的筆跡明顯變得柔軟了。她寫,她在陸氏集團做保潔的第三個月,第一次見到了周副總裁。那天,她在走廊里拖地,周柄坤從電梯裡出來,不小心把一杯咖啡灑了。她趕緊蹲下去擦。周柄坤沒有罵她,反而蹲下來幫她一起收拾。他說,你一個小姑娘,別碰這些髒東西。她抬頭看他的那一瞬間,心跳得厲害。

  宋晚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她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一個涉世未深的女孩,在陌生的城市裡受盡了冷眼和辛苦。突然有一個人,願意蹲下來幫她擦地。那種溫暖,對母親來說,是致命的。

  接下來的幾頁,母親的筆觸變得更加細膩。她寫周柄坤會記得她上夜班,讓人給她送宵夜。他會在她打掃辦公室的時候,遞給她一杯熱茶。他會在她生日那天,送她一束路上買的花。她寫:「他一定是這世上最溫柔的人。他總是對我說,碧蓮,以後你不用再這麼辛苦了。」

  宋晚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她知道這個故事不會有好結局。可她停不下來,也放不下。她只能一頁一頁地往下讀,像在撕開母親傷口上的舊痂。

  日記中的轉折出現在一個雨夜。母親寫,那天晚上,周柄坤喝了很多酒,來找她。他抱著她哭,說他活得很累,說他夫人不理解他,說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才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

  他說,碧蓮,你等我。等我把陸家的事處理完,我就帶你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母親信了。她什麼都信了。

  宋晚閉上眼睛。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果然,翻過一頁,母親的筆跡突然變得倉促而混亂。

  她懷孕了。她把這件事告訴周柄坤,以為他會高興。可周柄坤的臉色卻變了。他說,現在不行。他說,碧蓮,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可那之後,他就再也沒來找過她。她去他的辦公室找他,他避而不見。她去他家樓下等,等了一整夜,只等到他的妻子從門裡走出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母親寫:「那個女人的眼神,讓我從頭冷到腳。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他有家,有孩子。他給我的那些承諾,從來都不屬於我。」

  宋晚的心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眼淚落下來。她想起母親那些年一個人拉扯她長大的情形。

  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母親總是偷偷哭。為什麼每到下雨天,母親就會站在窗前發呆。為什麼母親從不讓她提起「爸爸」這兩個字。原來,那些傷疤,一直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從來沒有癒合過。

  日記的後半部分,母親寫到了陸氏集團的泄密案。她說,周柄坤突然又來找她,說自己遇到了大麻煩,求她幫忙。他說,只是讓她在一個倉庫里躲一個晚上,後面的事他來處理。母親沒讀過多少書,卻也不傻。

  她察覺到了不對勁,沒有答應。可周柄坤跪下求她,說如果她不幫忙,他就得死。母親心軟了。她說:「我這輩子,最見不得他難過。哪怕我知道他不值得。」

  宋晚閉上了眼睛。淚水終於從眼角滑了下來。她替母親痛,替那個傻女人痛。周柄坤從頭到尾都在利用她。從咖啡灑了那一刻起,就是算計。

  一個單純的保潔員,一個被愛情沖昏了頭的女孩,就這樣成了他手裡最順手的棋子。

  母親在日記的最後寫道:「我離開陸氏那天,沒哭。我抱著招弟,一步步走出那棟大樓。我知道他們冤枉我。可我更知道,恨一個人,太累了。我只想帶著招弟走。把她養大,讓她別像我一樣傻。」

  宋晚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只有兩行字,墨跡比其他地方都要深,像是寫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

  「孩子,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

  「別找你的父親。他不配。」

  宋晚把日記本輕輕合上,抱在懷裡。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眼睛紅腫,卻再哭不出來。她只是呆呆地坐著,望著橋下乾涸的河床,像要把這二十五年的痛,都看穿。

  「你母親走之前,把這本日記交給我。」周柄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而蒼老,「她說,如果有一天孩子找來了,就給她看。如果她不找,就燒了。她不想讓這本日記,成為孩子的負擔。」

  宋晚沒有回頭。她輕聲問:「她走的那年,我在哪裡?」

  「你在南方。她在醫院。我最後一次見她,她已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她跟我說,她最遺憾的,是沒能看著你穿上校服去上學。」

  宋晚的眼淚又落了下來,像斷不了線的雨。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無聲地顫抖。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像在陪她哭泣。周柄乾沒有再說話。他只是在橋頭坐了很久,直到天徹底黑下來,才慢慢站起身,拄著拐杖離開。

  宋晚一個人留在那裡,坐在老槐樹下,把日記本看了一遍又一遍。有些段落她已經能背下來了。母親寫她剛到京市時睡地下室,冬天沒有暖氣,就把所有的衣服都蓋在身上。母親寫她第一次拿到工資時,買了兩個肉包子,一個自己吃了,一個塞進口袋裡想帶回去給周柄坤。母親寫她知道自己被誣陷後,抱著襁褓中的女兒,在京市的街頭走了一夜,最後在一個天橋底下坐著等天亮。母親寫她後來回到南城,沒有家了,就住在鎮上的廢棄倉庫里。她給女兒取名叫「招弟」,是希望她將來能有個依靠,不要像自己一樣孤苦伶仃。

  宋晚一邊看一邊哭。哭到最後,嗓子啞了,眼睛也疼得厲害。可她停不下來。那些文字像一根根針,扎進她的心裡,讓她看清了母親顛沛流離的一生。她從前只覺得母親苦。可如今才知道,那種苦,是一個女人被愛情、被命運、被世道聯手碾碎之後,還要強撐著站起來,把唯一的女兒養大。那種苦,她一輩子都還不清。

  天快亮時,宋晚把日記本收好,對著老槐樹磕了三個頭。然後她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草屑,朝縣城的方向走去。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風從她身後吹來,帶著河床的土腥味。她走了很久,沒有再回頭。

  回到京市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宋晚沒有直接去找陸寒聲。她先回了一趟酒店,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她把母親的日記本放在床頭,然後拿起手機。屏幕上有幾十條未讀消息,大部分是陸寒聲發的。她沒有點開。她只給沈硯回了一條:「我回來了。幫我約陸寒聲,今晚八點,老地方見。」

  沈硯很快回覆:「好。」

  老地方,是京市那家藏在巷子裡的小麵館。三年前,宋晚幾乎每個周末都會去。後來她和陸寒聲離婚,就再也沒去過。

  晚上八點,宋晚推開門。陸寒聲已經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看到她進來,他立刻站起來。他的眼眶有些發青,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個人看起來很憔悴。可他看她的眼神,依然那麼亮。

  宋晚在他對面坐下。陸寒聲打量了她幾秒,然後輕聲說:「你瘦了。」

  宋晚笑了笑,沒有接話。她拿起筷子,低頭吃麵。麵條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可她還是慢慢地吃著,一口一口,像要把這三天裡積壓的所有情緒都嚼碎了咽下去。陸寒聲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吃。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安靜得像在等一場大風。

  過了很久,宋晚放下筷子。她抬起頭,看向陸寒聲。

  「我要跟你說一件事。」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明,「關於我母親,也關於周柄坤。」

  陸寒聲怔了一下。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筷子。

  「我回南城了。有人給了我一本我母親的日記。」宋晚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陸寒聲,周柄坤,是我的生父。」

  陸寒聲的瞳孔驟然放大。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個人都僵住了。麵館里的喧鬧聲、鍋鏟聲,似乎在一瞬間退去了很遠很遠。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晚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碗,眼睫輕輕顫動。她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所以,就用最直接的方式說了。陸寒聲,我追查了那麼久的人,是我親爹。你父親的幫凶,是我生父。我媽媽到死都不肯告訴我的秘密,是這個。」

  陸寒聲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宋晚的手腕。他的手在發抖。他說:「宋晚,你……你別這樣。不管你是誰的女兒,我對你的感情都不會變。這不是你的錯。你聽到了嗎?這不是你的錯。」

  宋晚沒有掙脫。她任由他握著,眼神卻像是透過他,看向了一個更遠的地方。她說:「陸寒聲,你不明白。我恨他。可我又不能恨他。他是我爸。我這輩子最痛恨的人,是我爸爸。」她的聲音終於開始發顫,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終於被撥斷。

  陸寒聲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蹲下。他仰著頭看她,眼神里全是心疼和急切。他說:「你可以恨他。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是宋晚,你不是誰的附庸。你不需要替他承擔任何東西。」

  宋晚低頭看著他。那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比她想像中更懂她。他沒有勸她放下,也沒有說那些「血濃於水」的廢話。

  他只是告訴她,你可以做自己。宋晚的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陸寒聲伸出手,把她輕輕攬進懷裡。她的臉埋在他的頸窩,呼吸濕熱而急促。

  「陸寒聲。」她在他的懷裡悶悶地叫了一聲。

  「嗯。」

  「我想知道,周柄坤為什麼要把我引回南城。他明明躲了我那麼久,為什麼突然要給我這些。」

  陸寒聲輕輕拍著她的背。他的眼神慢慢沉了下來。他說:「我也想知道。他選擇在這個時候把身世告訴你,一定不是為了認親。他一定別有所圖。」

  宋晚從他懷裡抬起頭。她的眼睛還紅著,但目光已經重新變得鋒利起來。她說:「所以,我們要先他一步找到他。」

  陸寒聲點了點頭。他抬手擦掉她臉上的淚,聲音低沉而溫柔:「先把面吃完。吃飽了,才有力氣報仇。」

  宋晚破涕為笑。她重新坐好,端起碗,繼續吃麵。面已經有些坨了,但味道依然熟悉得讓人鼻酸。陸寒聲也坐回對面,陪著她慢慢吃。麵館里的燈光昏黃而溫暖,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褪色的舊畫。

  而在這幅畫之外,夜色正一寸一寸地漫上來。城市的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把整條巷子都染成了暖金色。宋晚知道,屬於她的戰鬥還遠沒有結束。二十五年前種下的因,如今終於結出了最苦澀的果。而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她必須把那個男人,她的生父,從暗處逼出來。不為別的,只為給母親一個真正的交代。